鐵凝的左臂在抖。
不是寒顫——是骨頭縫里拱出來的痙攣，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屈伸，指節嘎吱作響，頻率越來越快。
陳銳蹲在他面前，盯著那條胳膊上的黑紋。
黑色的線從爪痕傷口沿著血管走向往外鋪，一寸一寸朝肩膀爬。一條黑線翻過肘窩，鑽進上臂內側的皮膚下面，鼓起一道細稜，蠕動著往腋窩方向拱。陳銳能看見皮膚底下那東西在走，一節一節地頂，像蟲子在拱土。
阿嬌的掃描數據掛在視網膜左側，感染進度的數字每隔幾秒跳一下︰12%……13%……14%……
“陳頭兒。”鐵凝咬著後槽牙，聲音從嗓子眼里往外擠，“別管我。”
他撐著地面坐起來，右手扯了一下左臂上纏的皮帶，勒緊兩圈。
皮膚被勒出一道深溝，黑紋從勒痕下面照樣往上鑽，沒有半分停頓。
“把這條胳膊砍了就是。”鐵凝掃了一眼旁邊鐵砧上的刀，嘴唇開裂往外翻著皮，“趁它還沒爬到肩膀。”
陳銳沒接話，手指在系統面板上劃拉了一圈。
阿嬌的聲音從後腦勺響起來，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
“宿主，截肢方案無效。毒素已進入血液循環系統，黑紋只是表象——變異原體正通過血流擴散至全身神經末梢。砍掉手臂，等于砍了個寂寞。”
陳銳嘴角抽了一下︰“解毒呢？有沒有能用的？”
“正在檢索系統商城——”
視網膜上彈出一個搜索框，結果只有一條，標著橙色邊框。
【納米解毒劑•1型變異原體專用】
【規格︰單劑/靜脈注射】
【功能︰釋放納米機器人定向清除1型變異原體，修復受損神經組織】
【價格︰120積分】
陳銳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兩秒。
手指劃到積分面板——139。
花掉120，剩19。
十九積分。連一把強化環首刀的淬火液都買不起。
墨老從鐵料堆後面探出腦袋，瞅了瞅鐵凝胳膊上的黑紋，又瞅了瞅陳銳的臉色，湊過來壓低了聲。
“銳小子，老頭子知道你講義氣——”
“師傅，你說。”
“可這個鐵凝跟你前後腳認識不到半天吧？”墨老搓了搓手，“你那積啥分的，留著保命不好？外頭還有三四十個那東西呢，你把家底掏空了，拿什麼打？”
陳銳沒吭聲。
他扭頭看鐵凝。
這個關西漢子靠在牆根，臉上那道疤在火光里一跳一跳，整個人繃得鐵板一塊，嘴唇咬出了血印，愣是一聲沒吭。
三秒。
鐵凝在暗巷里朝百夫長沖出去的那三秒。
兩把普通環首刀，砍出四道白印，換來三秒。
沒有那三秒，陳銳繞不到百夫長身後。繞不到身後，就塞不進鏈鋸。塞不進鏈鋸——
八十積分沒了，他的命也沒了。
“銳小子？”墨老還在旁邊嘟囔，“你倒是說個話啊——”
“師傅，幫我把他袖子卷起來。”
墨老愣了︰“你要——”
“卷袖子，別廢話。”
鐵凝听見了，右手摸向腰間。
他的手指踫上匕首柄，陳銳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鐵凝抬頭，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你敢自己捅自己試試？”
陳銳的聲音壓得低，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我這一百多積分又不是大風刮來的。”
他把鐵凝的手從匕首上掰開，手指攥著對方的手腕，指骨發白。
“花了才能賺回來。你活著，能幫我殺更多怪物。你死了——”
他頓了一拍。
“我虧本。”
鐵凝盯著他，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墨老蹲過來，手忙腳亂地把鐵凝的左袖往上擼。黑紋已經爬過了肩膀，最前面那條探進了鎖骨下方，離脖子不到三寸。
阿嬌的聲音在陳銳腦子里響起來，這回沒帶毒舌。
“提醒宿主，做出購買決定前請理性評估投資回報率。”
陳銳翻了個白眼。
“不過，”阿嬌停了半拍，“根據我的算法模型，鐵凝的戰斗力評估值在當前駐軍中排名前三。他存活後為您提供的長期戰斗收益，遠超120積分的初始投入。”
“所以呢？”
“所以這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陳銳嗤了一聲︰“你就不能說句人話？”
阿嬌沉默了零點五秒。
“你救他，值得。”
她的語調沒變，還是那個溫度。
“這是人話。”
陳銳的拇指摁上了“購買”鍵。
視網膜上的數字從139跳到19。
19。
那個數字掛在眼角，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一團藍光在掌心凝出來，收縮、凝固，重量落實——一支拇指粗細的注射器，管壁是銀白色金屬，內里的藍色液體在流動，泛著冷光。
墨老探過腦袋，吸了口涼氣︰“這又是啥仙——”
“師傅，按住他肩膀。”
陳銳單膝跪在鐵凝身邊，左手捏住他的前臂翻過來。黑紋鋪滿了整條手臂內側，血管被黑色的東西撐得鼓起來，一跳一跳。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黑紋之間的縫隙——肘窩內側有一小塊皮膚還沒被覆蓋，底下一根青色的血管還在搏動。
阿嬌標出了注射點，藍色圓圈在視網膜上閃爍。
“就這兒？”
“建議30度角刺入，注射速度不要超過三秒。納米機器人需要通過血流擴散至全身，注射點越靠近心髒越好——這是最後一個干淨的血管了。”
鐵凝躺在地上，右手攥成拳擱在身側，眼楮釘在天花板的煙燻痕跡上。
“陳頭兒。”他開口，嗓子里帶著鐵銹味，“你這東西……要是不管用——”
“管用。”陳銳拔掉注射器的護帽，銀白色針尖在火光里一閃，“一百二十積分的東西，不管用我找系統退貨。”
鐵凝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針尖刺入皮膚。
鐵凝的手臂彈了一下，被墨老死死按住。
陳銳推動注射器尾端，藍色液體從針管里擠出去，沿著那根青色血管往里灌。
一秒。
兩秒。
三秒。注射器空了。
陳銳拔出針頭，拇指按住針眼。鐵凝手臂上，注射點周圍的皮膚底下泛起一圈淡藍色的光，一圈一圈往外擴。
藍光踫上黑紋的邊緣——嗤地一聲。
黑紋往後縮了半寸。
“有效果。”墨老趴在旁邊看，聲音都變了調，“黑東西在退——”
鐵凝悶哼了一聲。整條左臂的肌肉繃成鐵條，血管里藍光和黑紋交替閃爍，在皮膚底下互相絞咬。他額頭上青筋鼓起來，汗珠子 里啪啦往下砸。
阿嬌的聲音追上來，語速拔高了一個檔。
“宿主——”
陳銳正要開口，視網膜上炸開一個橙紅色彈窗，佔了半個視野。
【檢測到【納米解毒劑】與宿主體內變異毒素產生未知交互反應】
陳銳的手停了。
“什麼叫——”
阿嬌的第二行字跟著彈出來。
【交互反應產生未知副產物——納米機器人正在對鐵凝的神經末梢進行非預設改造】
【副產物性質︰未知】
【建議︰密切觀察】
“阿嬌，說清楚！”陳銳盯著那行字，喉嚨口發緊，“什麼叫非預設改造？”
“翻譯成人話——解毒劑和變異毒素在他體內打起來了，打贏了，但打的過程中產生了新東西。新東西是什麼，我的數據庫里沒有。”
阿嬌頓了一拍。
“這種情況在我的算法模型里出現的概率是零點七個百分點。宿主運氣不錯，踩中了。”
“你管這叫運氣不錯？！”
鐵凝的身體弓了起來，整個人從地面彈起半尺又摔下去，後腦勺磕在地磚上，砰。墨老撲上去按住他的肩膀，被他掙得雙手脫力。
“銳小子！他抽起來了——”
陳銳兩手摁住鐵凝的胸口，拿全身的重量往下壓。鐵凝的力氣大得離譜，兩條胳膊的肌肉在皮膚底下一束一束地繃，把陳銳頂得差點翻過去。
然後鐵凝不動了。
全身的肌肉同時松弛下來。一根繃到極限的弦，斷了。
陳銳低頭看他的臉。
鐵凝的眼楮睜著。
瞳孔的顏色變了。
不是綠的——不是變異體那種磷綠。
是銀藍色。
冷光從虹膜深處往外透，把鐵凝整個眼球映成兩顆藍色的石頭，光芒在暗處跳動，一閃一閃。
墨老松開手，整個人往後出溜了兩步，後背撞上牆壁。
“老天爺——他的眼珠子……”
陳銳盯著那雙銀藍色的眼楮，喉結滾了一下。
“阿嬌。”
“在。”
“他……還是人嗎？”
阿嬌沉默了一整秒。
陳銳認識她以來，最長的一次。
“生命體征穩定，神經信號正常，變異原體清除率百分之九十七。”她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他是人。只是——多了點什麼。”
鐵凝的銀藍色瞳孔緩緩轉向陳銳。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陳頭兒……我看見了。”
“看見什麼？”
鐵凝抬起左手——那條剛才還爬滿黑紋的手臂，黑色已經褪了大半，底下露出泛著淡藍紋路的皮膚。
他的手指指向鐵匠鋪的牆壁。
“牆後面。”鐵凝的聲音發飄，“三十步外，兩個。蹲著的。”
陳銳扭頭看牆壁——實心土牆，什麼都看不見。
阿嬌的熱力掃描結果幾乎同時彈了出來。
牆壁後方三十二步處，兩個紅色熱源點。
蹲姿。
和鐵凝說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