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凝的手指停在弩机扳扣上。
半裂的战术目镜里,那枚猩红义眼内侧浮出的脸越贴越近。
那张脸没有五官细节,只能看见灰白金属轮廓。
还有一只正在睁开的机械眼。
铁凝没有喊,也没有退。
肩窝顶着弩托,肋甲裂口渗出的血顺着甲缝往下滴。
陈锐站在左舷炮位旁,盯着瞄准框。
锤柄在掌心敲了三下。
阿娇的红框跳出来:“目标义眼接口出现外部接管,弩光路径被抢占。”
陈锐压低声音:“抢我的枪线?”
阿娇回:“准确说,对方正在把铁凝的弩光牵进废土端针孔通道。”
时衍尊扑到面板前,护目镜里的数据刷得他眼皮直跳。
“那不是晏归墟。”
“那是主端观察节点!”
陈锐转头:“主端是谁?”
时衍尊喉结滚了一下。
“我没见过全貌,只见过一次传输剪影。”
“权限在晏归墟之上。”
墨老拎着铁钳骂:“又来个更大的?”
陈锐盯着义眼里的灰白机械眼:“大的也得挨弩。”
时衍尊双手按在面板上,指尖敲到发颤。
“不能乱打。”
“它在吞弩光路径。”
“铁凝一扣弦,弩光可能被反拉回来。”
陈锐问:“会炸盾阵?”
时衍尊回:“会先烧穿三百盾阵,再锁铁凝的目镜。”
右翼盾阵前,三百甲士的盾面同时响起细密爆音。
铜骨旁路亮起又暗下。
外侧甲片鼓起泡。
一名甲士咬着牙喊:“大将军,盾面在烫!”
卫青的声音压在铜哨后面。
“脚不退,盾不落。”
“给幽影开线。”
三百甲士齐声应诺。
盾沿重新咬合,只留出铁凝弩口能过的一线。
铁凝隔着盾缝看那枚红点。
瞄准框在目镜里乱跳。
红点一会儿左移,一会儿下沉。
阿娇提示:“幽影目镜被反锁,自动修正失效,建议撤弩。”
铁凝低声道:“陈头儿,我还能看。”
陈锐抓住硬线话筒:“铁凝,摘目镜。”
医工在旁边急道:“他右眼刚被震伤,摘了看不准!”
铁凝已经抬手,扯下半裂的战术目镜。
碎镜片刮过眉骨,血珠挂在眼尾。
他用裸眼盯住义眼内侧那点红光。
手背贴上弩身散热槽。
掌心立刻冒出白烟。
医工伸手去拦:“铁队,手会废!”
铁凝只回两个字:“不碍。”
陈锐的锤柄又敲了一下。
“阿娇,关自动修正,留肉眼辅助线。”
阿娇停顿半拍:“关闭后命中率下降到百分之二十一。”
陈锐道:“你那套线都被人偷了,还算个屁。”
阿娇回:“宿主用词粗糙,判断成立。”
瞄准框里的多余红线一条条熄灭。
只剩一根淡黄辅助线,贴着铁凝裸眼视角晃动。
铁凝呼吸压低。
弩机的抖动被他手背压住。
散热槽烫得皮肉发出焦味。
晏归墟的左手再次抬起。
指尖紫线越过盾阵边缘,绕向铁凝的弩臂。
霍去病在左翼抬刀。
白虎甲左肩冒着烟,脚锁咔咔作响。
赵安两手按住脚锁,嘴里还含着钥匙,含糊喊:“侯爷,陈头儿说不能冲!”
霍去病看着那条紫线,残刀横到胸前。
“不冲。”
“挡一下。”
陈锐切进左翼频道:“霍去病,你肩甲再崩一块,我回去给你装木头胳膊。”
霍去病笑声带着电流:“木头也行,能握刀就行。”
紫线擦过残刀。
刀面蓝白火花炸开。
白虎甲左肩那块剩下的甲片被掀飞半边。
霍去病身子一晃。
赵安连忙把他腰甲抱住:“侯爷,您别再加力了!”
霍去病低头看了眼刀面裂痕。
“陈锐,线偏了。”
陈锐立刻吼:“铁凝,只管眼,左手有人扛。”
铁凝回:“收到。”
义眼里的灰白机械眼转向铁凝。
瞄准辅助线顿时被拉偏半寸。
三百盾阵外侧又炸开一排火点。
最前排甲士的手腕被热浪震开,又咬牙把盾顶回原位。
卫青抬手压下令旗:“六千甲,右腕短射,半息。”
陈锐接上:“别打满,切他补锚节奏,给铁凝留半口气。”
卫青短哨落下。
六千甲三段短射压向晏归墟右腕。
弹丸贴着裂口钉撑开的空间缝隙钻入。
第一段磨掉坐标仪外圈紫光。
第二段打断第三圈光纹。
第三段压得晏归墟右手停在半空。
李敢躺在担架上吼:“副将,给老子补他胳膊根!”
副将喘着转动加特林:“将军,弹链最后半箱!”
李敢一把拍在担架边:“半箱也够给他刮层皮!”
加特林火线咬住晏归墟右肩供能桥。
黑袍裂口被扯开,紫液甩到雪面上。
晏归墟终于侧头看向李敢。
猩红义眼里的灰白脸却仍盯着铁凝。
阿娇报数:“铁凝窗口,零点六息。”
陈锐盯着铁凝的手:“别急。”
铁凝的指腹贴在扳扣上,没有动。
时衍尊急得咬住指节:“窗口要没了!”
陈锐没有回头:“闭嘴,他比你稳。”
阿娇继续报:“零点四息。”
盾阵前排有甲士低哼一声。
盾面铜骨烧穿一段。
他用肩甲顶住盾背,脚跟在雪地里滑出半尺。
卫青看了他一眼:“换位。”
那甲士牙关一紧:“大将军,我还扛得住。”
卫青沉声道:“活着换弹,别逞。”
后排甲士上前半步接盾。
前排被工匠拖下去时,手掌还黏在盾柄上。
铁凝裸眼里的红点终于停住半瞬。
陈锐压着话筒:“现在。”
铁凝扣弦。
高能弩没有爆响,只吐出一束细光。
细光从三百盾阵缝里穿过去,贴着霍去病残刀偏出的紫线,钻向那枚猩红义眼。
义眼里的灰白机械眼张开。
瞳孔中央弹出环形黑纹,硬拖弩光外偏。
阿娇红框急跳:“路径偏移,偏移两寸。”
陈锐盯着光束,手指敲锤柄。
“铁凝,压右半指。”
铁凝没有第二支弩。
也没有改线机会。
他只把烫伤的手背往弩身下缘压了半分。
弩身发出一声刺响。
细光在半路擦过义眼外缘,没有打碎表层护壳。
时衍尊脸色一白:“偏了!”
陈锐眼神没动:“没偏。”
那束细光擦过外缘后,顺着护壳内侧缝隙钻了进去。
正中红点内侧接口。
义眼里的灰白机械眼被弩光贯穿。
黑火从瞳孔里溅出。
模糊脸的半边轮廓当场裂开。
废土端传来一声短促杂音。
破损铜线里,似乎有东西被这一弩打断了呼吸。
晏归墟身体僵住半息。
右腕坐标仪第三圈光纹当场熄了两格。
卫青抓住机会:“震荡钉,脚下锚点。”
六千甲后排同时推钉。
震荡钉沿雪地滚入四个塌开的锚点边缘,接连爆开。
晏归墟刚缝回去的地锚再次被撕松。
李敢在担架上抬头大笑:“打中了!铁凝,你这弩比老子嘴还狠!”
铁凝没有回话。
弩机垂下去。
烫伤的右手还贴在散热槽上。
医工上前掰了两下,才把他的手分开。
医工声音发紧:“铁队,手掌粘住了。”
铁凝看着义眼里的黑火,声音发哑。
“红点灭了吗?”
陈锐看向阿娇标框。
阿娇弹出黄框:“废土观察节点受损,目标义眼副核心过载,晏归墟坐标仪补锚延迟增加。”
陈锐吐出一口带血的气:“好,没白烫。”
阿娇又弹出一行小字。
“废土端回波残噪已缓存,时长零点七秒。”
陈锐眼皮一抬:“能不能反追?”
阿娇回:“当前算力不足。”
陈锐把锤柄在掌心一磕:“那就先攒着,等会儿拿它敲门。”
墨老从炮位旁探头:“锐小子,那边脸还在不在?”
陈锐眯眼看去。
猩红义眼里,灰白机械眼被打穿的位置正在冒黑火。
模糊脸却没有退干净。
它的另一只眼睁开。
隔着义眼内壁,扫向飞鸦号左舷。
陈锐腰间那根接地硬线忽然一热。
紫黑光顺着铜扣往上爬。
阿娇红框刷满视野:“宿主被废土端重新标记。”
陈锐低头看了一眼发烫的铜扣。
他抬手,把锤子压上去。
“还来?”
义眼里传出不属于晏归墟的沙哑声。
“陈锐。”
“坐标已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