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凝扣完那一弩,膝甲砸进雪泥里,胸前肋甲裂缝往外渗血,右手还保持着扣弦姿势。
医工扑过去托他手腕:“铁队,别动,皮肉跟弩槽粘住了。”
铁凝喉结动了一下,左手抬起,两根手指朝陈锐方向一并。
陈锐看见那个手势,眼皮跳了跳:“你都快烤成焦掌了,还跟我比二射?”
铁凝声音发哑:“能装弩。”
陈锐抓着硬线话筒骂道:“能个屁,先把手从弩上撕下来再说。”
铁凝没回嘴,只盯着晏归墟那只冒黑火的猩红义眼,左手又比了一次。
卫青的声音压进频道:“医工,止血,不许把幽影拖离射线。”
医工愣了一下:“大将军,他伤口还在流。”
卫青道:“他要看战场,就让他看。”
陈锐抬手敲了敲锤柄,目光没离开晏归墟。
那具披着黑袍的半机械身躯向后退了半步。
左手抬起,第一次遮住猩红义眼。
这个动作有人的迟疑。
没有刚才那种精密到让人想砸烂的机器感。
陈锐眯起眼:“阿娇,放大他眼窝伤口。”
阿娇的投影在视野角落拎起一串黄框,赛博汉服袖口一甩:“已放大,目标遮挡中,建议宿主不要指望敌人配合拍片。”
陈锐盯着黄框里喷出的黑火:“少贫,扫义眼后面。”
阿娇回:“扫描中,义眼外层过载,内侧接口烧穿,后方结构异常。”
陈锐指节在锤柄上敲了两下:“异常到哪?”
阿娇弹出剖面图:“未发现完整脑核。”
陈锐指节停了半拍,嘴上却压得平:“再说一遍。”
阿娇道:“义眼后方为时空信号腔,连接右腕坐标仪与胸骨供能桥,不符合生物本体脑部结构。”
墨老扶着裂开的炮架探头:“啥意思?”
陈锐盯着晏归墟捂眼的左手:“意思是,咱们打了半天,可能没打到他的真脑袋。”
墨老脸皮一抽:“老天爷诶,那他脑袋搁哪儿?”
时衍尊从主控舱门口冲出来,护目镜上全是乱跳的数据,牙齿咬着指节:“废土高阶逆序者不会轻易把本体塞进低维战场。”
陈锐转头:“说人话。”
时衍尊吞了口唾沫:“眼前这具更像战斗投影载体。”
李敢在担架上当场炸了:“投影?老子挨反物质枪挨半死,打的是个壳?”
副将手还按着加特林摇柄,低声道:“将军,壳也挺硬。”
李敢一巴掌拍在担架边:“废话,硬就继续打,老子今天专治硬壳。”
霍去病在左翼抬起残刀,刀尖敲了敲雪面。
白虎甲胸口红光还没消,左肩散热孔一格一格喷汽。
“陈锐。”
陈锐立刻回:“不开锁。”
霍去病低笑:“我还没说。”
陈锐骂道:“你一敲刀我就知道你想说什么。”
霍去病看着晏归墟遮眼后退的动作,声音压得短:“不是本体也先砍碎。”
赵安双手按着脚锁,嘴里还含着钥匙,含糊道:“侯爷,您真不能动。”
霍去病低头看了他一眼:“钥匙给我。”
赵安把头摇得飞快。
陈锐接上左翼频道:“赵安,你要敢给,他回长安坐轮椅,你拉。”
赵安立刻把钥匙往嘴里又塞深了点。
霍去病轻轻啧了一声:“你们现在胆子大了。”
卫青淡淡道:“冠军侯,听令。”
霍去病残刀垂下半寸:“诺。”
陈锐没让自己松气,晏归墟右腕坐标仪迟迟没修复,这比受伤更反常。
那只猩红义眼还在流黑火。
左手遮眼。
右腕第三圈光纹停滞。
脚下四个被震荡钉撕开的锚点还在冒紫黑雾。
陈锐抓起话筒:“卫青,压腕环,别让他补锚。”
卫青令旗一落:“一组右腕,二组脚下,三组待命。”
铜哨穿过雪坡。
六千甲士换枪上肩,高斯弹分成两段短射,贴着裂口钉撑开的缝隙钻向晏归墟右腕。
晏归墟左手仍遮着眼,右腕轻轻一偏。
第一段弹丸被折层磨成粉。
第二段咬到坐标仪外圈,打出三点紫火。
李敢撑起身:“副将,右肩,给他刮开。”
副将扯着嗓子:“最后半箱弹链。”
李敢吼道:“半箱打完,拆我肩甲塞进去。”
陈锐骂道:“你那肩甲塞不进枪膛,别给我添乱。”
李敢回得理直气壮:“那你快给老子造能塞的。”
陈锐道:“活过这轮,给你造两挺。”
李敢眼睛亮了一下:“带聚变弹箱?”
陈锐没好气:“带,先打。”
加特林重新转起,弹流啃住晏归墟右肩供能桥。
黑袍破口被撕大。
银灰胸骨露出更多,骨缝里紫液滴在雪上,冒起细烟。
晏归墟终于放下遮眼的左手一点,猩红义眼里黑火压住半圈。
他的声音从破损外放里挤出来:“陈锐,低等变量不该窥探主端结构。”
陈锐把锤子往肩上一扛:“你都把脸伸过来给铁凝打了,还怪我看?”
铁凝在医工搀扶下半跪着,左手摸向备用弩槽。
医工急了:“铁队,你右手还没包。”
铁凝道:“左手能扣。”
陈锐切到幽影暗线:“铁凝,第二发准备,没我口令别射。”
铁凝回:“收到。”
阿娇提醒:“幽影左手操作命中率下降。”
陈锐道:“他能打中你算不到的缝。”
阿娇投影抱臂:“宿主对伤员压榨程度持续上升。”
陈锐低头看着腰间那根接地硬线,紫黑光还在往铜扣里钻:“今天全员加班,连我这条命都排上班了。”
晏归墟右腕忽然反转。
第三圈光纹从外向内收缩,断开的光纹被一点点卷回掌心。
时衍尊脸色一变,手指在面板上戳出响:“他要抽回观察孔。”
陈锐问:“抽回去会怎样?”
时衍尊语速飙起:“义眼伤口会被紫雾盖住,信号腔封闭,你再也扫不到主端延迟。”
晏归墟脚下四个锚点同时往内塌。
紫黑雾从雪坡裂缝里冒出,贴着他的黑袍往上爬,先盖眼窝,再盖胸骨。
卫青沉声道:“震荡钉。”
陈锐抬手拦住:“别全打,雾里有折层回卷。”
时衍尊立刻点头:“对,震荡钉撞雾会被吞掉一半。”
墨老拎着铁钳:“那咋办?眼看他给自己糊泥巴。”
陈锐转身冲向主控舱:“用他的废件扫他。”
墨老愣住:“啥?”
陈锐已经拉开样本箱,一把拎出抹消残件。
那块被锤烂的核心外壳还残留着细密光纹,残光在铁盒里乱窜。
阿娇红框弹出:“警告,抹消残件存在残余权限污染。”
陈锐把残件拍到手动观测台上:“都被我砸成零件了,还敢污染就再砸一次。”
阿娇道:“宿主的网络安全理念可归类为土法驱邪。”
陈锐把铜线往残件接口上一缠:“土法有用就行。”
时衍尊冲进来,看见接线方式,脸都皱起来:“你不能把抹消频段直接接观测台,它会反噬采样回路。”
陈锐抬眼:“你来接。”
时衍尊手指僵了半息,随即扑上来抢过铜线:“旁路,必须走旁路,给我一根铜骨夹。”
墨老把铜骨夹甩过去:“接快点,那厮快把眼捂严实了。”
时衍尊咬着指节,把抹消残件、观测台、飞鸦号地锚串成三角回路。
陈锐按住残件外壳,掌心被震得发麻。
阿娇报数:“敌方紫雾遮蔽进度百分之六十二。”
陈锐道:“反扫义眼频段。”
阿娇投影抬手,数据流贴着抹消残件涌入观测台:“反扫启动。”
主控舱那块半裂屏幕亮起。
一片雪花噪点滚过。
接着跳出几行断续字符。
“载体同步。”
“主端回波。”
“延迟……”
屏幕卡住。
陈锐眼神压住:“阿娇,给它一脚。”
阿娇回:“系统无脚部执行模块。”
陈锐抡起锤子,对着观测台边框砸了一下:“现在有了。”
屏幕闪烁两次,字符重新排齐。
“主端延迟:三点二息。”
时衍尊盯着那行字,嘴唇发干:“真是投影载体,废土主端和这具壳之间有延迟。”
墨老没听懂,急得拍铁钳:“说能不能打。”
陈锐看着屏幕,嘴角压住血沫:“能。”
霍去病的声音立刻插进来:“开锁。”
陈锐抓起话筒:“不开,你负责当刀标,不负责送命。”
霍去病道:“三点二息够我砍腕。”
陈锐回:“够你把命也搭进去。”
卫青接入频道:“陈锐,说打法。”
陈锐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延迟读数,锤柄在掌心敲了三下。
“他这具壳接指令慢三点二息。”
“卫青,先假打右腕,引他抬左手护眼。”
“李敢,等他抬手,压右肩供能桥。”
“铁凝,第二发不打眼,打义眼后方信号腔边缘。”
铁凝左手扣住备用弩,声音短硬:“诺。”
晏归墟那边紫雾已经盖住半张脸。
猩红义眼只剩黑火透出。
他右腕第三圈光纹继续内收,脚下锚点一点点合拢。
阿娇忽然弹出黄框,投影少女的眼神少了调侃。
“宿主,三点二息内,可尝试截获废土坐标片段。”
陈锐的手停在话筒上。
腰间接地硬线同时发烫,紫黑光顺着铜扣爬到他指背。
屏幕上的延迟读数开始倒跳。
“三点二。”
“三点一。”
“三点零。”
晏归墟遮眼的左手缝隙里,那只被铁凝打穿的义眼重新亮了一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