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将铜匣往铁案上重重一扣,金属沉响瞬间压住了甲板上的杂音。
“虎符拓纹、旧烽火节律、墙上刻痕,三样并排。”
阿娇的投影在半空抬手,三块猩红的框线迅速在铜笼外层展开。左侧是半枚虎符背侧的暗纹,中间跳动着九点烽火短码,右侧则是被系统暴力切碎成图像块的废土墙面刻痕。
墨老用铁钳压住一卷风吹起的边册,嘴里没忍住嘀咕出声。
“老头子打了一辈子铁都没这么憋屈,这仗打到现在,连个汉字都不敢好好认。”
“憋着总比开错门强。”陈锐盯着三块红框,头都没抬。
李敢在担架上强行伸长脖子:“陈大帅,你把这三样摆一块,是想找同一个人?”
“找共同来源。”陈锐用锤柄点了点铁案。
卫青走到铁案前,锐利的目光依次扫过三处投影。
“若这三处都出自汉军,军籍、营制、旗号必定会留下痕迹。”
“这没有可能。”时衍尊猛地往前蹿了半步,随即被两名甲士死死按住肩膀。
墨老斜眼瞪过去:“你这废土人说话,比刚才还欠揍。”
时衍尊顾不上墨老,他咬住指节,战术护目镜上的乱线疯狂跳动。
“废土端根本没有稳定行军门!晏归墟投影过来靠的是高阶投送,单兵潜入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更别说一营汉军带着旗、带虎符,还在墙上刻字!”
霍去病坐在远处的医架上,修长的手指在裂屏边缘轻敲。
“你没见过,不等于没有。”
“我亲眼见过废土裂缝吞掉整支全副武装的机械侦察队。”时衍尊扭头对上霍去病的视线,“连个生锈的编号都没吐回来!”
“那是你们的人不行。”霍去病的眼神寸步不让,带着骨子里的狂傲。
李敢听得立刻来劲:“侯爷这话我爱听。”
阿娇的弹窗直接贴到李敢脸前。
“李敢将军当前情绪升高,胸口封带耐受下降。”
李敢咬牙躺回担架:“我小声爱听。”
卫青抬手压住了甲板上的争执:“先查册。”
陈锐点头:“阿娇,调用第223次军籍锚点写入记录。”
阿娇的投影停了半息:“确认调用六千甲军籍锚点。”
时衍尊脸色大变,指尖在半空胡乱比划。
“你要从现役军籍往旧编号反扫?军籍锚点是活编号,反扫旧编号会碰到历史残响,废土最喜欢在里面夹杂假回声,你们会把污染当成档案!”
陈锐握紧锤柄:“所以只扫编号,不读人名,不读死因,不读军令。”
阿娇道:“已拆分姓名层、籍贯层、军功层,只保留编号断续。”
墨老听得头大:“军籍还能拆成层?”
“竹简也有格式,只是墨老通常只用来垫炉脚。”阿娇的回应不带丝毫情绪起伏。
墨老独眼一瞪:“老头子啥时候拿军籍垫炉脚了?”
阿娇道:“三日前,墨老用废弃点卯简垫过左舷小炉。”
墨老顿时被噎住。
陈锐瞥了他一眼:“师傅,回头罚你抄器械清单。”
墨老把铁钳往甲板上一砸:“锐小子,你现在比卫将军还会管人。”
卫青没有笑,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军吏。
“河西旧册,元朔年间所有边营编号,全部搬来。”
军吏抱着竹简狂奔而去。没过多久,后舱里响起沉重的木箱拖动声,十几个兵卒将旧册抬上甲板,发黄的竹简、帛册、铜牌很快摊得满地都是。
一阵风刮过。
墨老赶紧蹲下身,用手压住一卷飘起的帛册:“风都来抢军功了是不是?”
年轻工匠拿着铜块跑来压角:“墨老,这卷写着骑都尉旧名。”
墨老立刻将手收了半寸:“那压轻点,别给祖宗压散架了。”
陈锐单膝跪在铁案前,将虎符拓纹单独拉到投影左侧。
“阿娇,第一组,虎颌回折,对应旧册。”
阿娇的红框急速掠过一排排繁复的编号。
“匹配元朔三年河西边军验符补册。”
卫青点头:“记。”
军吏的笔尖在竹简上飞快划过。
陈锐的手指点向烽火节律:“第二组,九点求援,旧烽火库里找同源营制。”
“匹配边塞急援节,缺关隘名,缺烟色。”阿娇立刻报出结果。
卫青接话:“边塞残码,这是非完整军报。”
陈锐最后点向墙上的刻痕。
“第三组,刻字笔路。”
阿娇的红框将图像块重新排列到最低识别限度,随后立刻切散。
“刻痕角度符合军刀尖端,非刻刀,非机刻。”
“刀尖偏钝。”霍去病忽然开口。
陈锐转头看过去。
霍去病指着裂屏:“第三笔起口压得浅,收尾拖得重,是边军短刀磨钝后硬刻的痕迹。”
李敢小声嘀咕:“侯爷躺着看刀痕,真比我站着还烦人。”
赵安含着钥匙瞪了他一眼:“李将军,侯爷这叫本事。”
霍去病看向赵安:“医架推近些。”
赵安果断闭嘴,双手把锁扣死死按紧。
陈锐没管这边的动静,抬手做了个收拢的手势:“三项共同点。”
阿娇的红框随之收紧。
“共同点一,元朔年间边军旧制。共同点二,河西方向军籍体系。共同点三,均存在后补痕迹。”
时衍尊立刻抓住了破绽,他指着铜笼,双眼通红。
“听见了吗!后补痕迹!废土拿你们的旧制当皮,拿后补痕迹当钩子,就是为了引你们往‘有人活过’上想!”
陈锐没有理会他的喊叫。
“阿娇,继续反扫旧编号残响。”
阿娇投影的袖口浮现出密集的数据流:“六千甲军籍锚点反扫中。”
甲板上的铜牌接连亮起,又一枚枚暗去。
卫青看着那些翻滚的编号,眉头越锁越深。
“现役编号为何能扫到元朔旧号?”
“上次写反标记时,六千甲的军籍锚点压过废土外层,可能粘回了旧编号的残响。”陈锐解释道。
时衍尊扯着嗓子喊:“对,这就是污染!”
陈锐冷眼看向他:“也可能是门外有人,往回挂过汉军编号。”
时衍尊刚张开嘴准备反驳,阿娇冰冷的声音砸了下来。
“发现异常断档。”
军吏手里的笔猛地停住。
“投册页位置。”卫青沉声下令。
阿娇的红框一翻,甲板中央浮现出一段残缺的旧册影像。编号前后相连,中间却突兀地空出了一截。
墨老凑近看了半天:“这不就是缺页吗?”
“缺页边缘为人为刮除,非虫蛀,非火损。”阿娇答道。
军吏赶紧在成堆的实册中翻找。片刻后,他双手发抖地抱出一捆发黄的竹简。
“大将军,找到了。”
卫青接过竹简,亲自摊开。简牍中段缺失了三片,断口处的刮痕异常平整。
卫青的指腹在缺口处重重按过。
“不是战乱散失。”
陈锐问:“能推算出断档的人数吗?”
“按前后编号跨度,断档人数在二十七人至三十一人之间。”
李敢皱起眉头:“这连一个营都不够啊。”
卫青看着那处缺口,声音沉了下去。
“不够一营,但够一支远出的斥候队。”
霍去病的手指停在裂屏边缘:“带虎符,带汉旗,打烽火节律。”
赵安咬着钥匙,声音发闷:“那得去多远啊?”
甲板上无人应答。
时衍尊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就算只有三十人,也绝对过不去。肉身强行穿过裂缝会被时间剪切,骨头、甲片甚至记忆都会断成碎片!”
墨老一脚踹向铁案脚:“你能不能盼点活人好?”
时衍尊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铜笼。
“我是在提醒你们,别把死人留下的恶毒钩子当成活路。”
陈锐将缺页的编号拓到了一枚空铜牌上。
卫青看向他:“你要试?”
陈锐点头:“不接主库,不接硬线,只接铜笼外层。”
时衍尊急得差点挣脱甲士的钳制:“你这是在给废土递钥匙!”
“不是钥匙,是假门铃。”陈锐将铜牌塞进铜笼外层的槽口,“所有人闭嘴。”
李敢瞬间把嘴抿得死紧。
墨老握紧了手中的铁钳,卫青令旗重重压下,左舷三百名甲士齐齐将重盾砸进甲板接地。
陈锐盯着铜牌上亮起的空号,手指扣在锤柄上。
“一息。”
铜笼里的废土墙面毫无动静。
“二息。”
残破的焦旗边角依然静止。
“三息。”
废土墙面上的灰尘忽然剥落了一小块。
“刻字旁边有动静。”霍去病最先捕捉到了变化。
阿娇的红框瞬间拉近距离。墙上原本被灰尘掩盖的位置,显露出一道短横。短横偏斜而潦草,像是有人用刀尖在极度匆忙中划下。
卫青盯着那道短横,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军中记数。”
军吏压低声音问:“大将军,一横记一人?”
卫青点了点头:“斥候远赴塞外,有人会在隐秘处划横记录存亡。”
李敢憋不住了:“那这一横,到底是活还是死?”
卫青没有回答。
陈锐果断将铜牌从槽口拔出,反手扣进独立匣:“阿娇,断接。”
“已断接,铜笼外层无回渗。”
时衍尊大口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短横。
“它在回应你们。”
陈锐偏头看着他:“对,所以你刚才那句‘没有可能’,可以先收回半句了。”
时衍尊嘴唇抖动了两下,终究没吭声。
墨老咧嘴冷笑:“废土的大学问家,今儿被咱汉朝的竹简敲了脑壳吧。”
就在此时,阿娇忽然弹出了一个极窄的新红框。
“缺页编号二次比对完成。”
陈锐心口猛地一沉:“说。”
阿娇的声音第一次降了半个节拍:“断档编号中,有三人存在确切的死亡记录。”
卫青猛地抬起头。
阿娇将那份残页直接投射到铁案上方。那一行斑驳的死亡日期被风沙与岁月刮得模糊不清,却依然能认出最后两个字。
元朔。
下一息,铜笼里的废土墙面影像猛地晃动了一下。
那道刚刚划出的短横下方,灰尘如同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生生剥开,慢慢裂出了一道细缝。
第二道还没划完的横,就这样静静地在众人眼前显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