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喉咙里最后一口血咳尽，浑浊的瞳孔彻底散了。
那具躯体还带着余温，黑山隘口猩红的能量脉动却在全息沙盘上一下下扩张，每一次跳动，都吞掉一大片代表安全的绿色区域。
阿娇的机械音在陈锐耳边响起。
“骨山生化能量读数，每三息跳涨百分之十二。斥候光学迷彩已无法规避其热能感应，无法靠近二十里内。”
陈锐抬手，指尖在沙盘上一划，三维地图迅速缩放。
自黑山隘口向南，那条蜿蜒的灰褐色旧道，像一根脆弱的血管，直插河西腹地。
骨山与这条血管的直线距离，不到两百里。
中间一马平川。
陈锐没说话，转身跨进满是焦痕的突击堡垒。
那块从回波母车里挖出来的战术平板，正躺在操作台上，铅制外壳被烤得微微变形。
他拎起缺口铁锤，对准平板第二层加密盖板，一锤砸落。
“警告。加密层嵌套逆序者自毁协议残片，强行读取窗口，六十息。”
阿娇的警告刚跳出，陈“锐已经从工具箱里扯出一根磨得锃亮的生铜探针。
铜笼里，时衍尊的指甲陷进嘴唇，护目镜上，数据流滚得快要烧起来。
“左三，右七，中四！那是晏归墟留的母端密钥，你用蛮力只会把整块存储芯片烧成灰！”
陈锐没理他，探针尖端顺着砸开的裂口，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绕过三组高压电容，悬在最底层的物理读写脚上方。
“想不烧，就报对序列。”
时衍尊盯着那根离核心数据区只差半寸的铜针，干裂的嘴唇哆嗦着。
“序列三……反向注入零点二安培电流，抽离静电。”
“序列九！用你们汉军的铜钱配比模拟一次伪校验，骗过第一层逻辑门！”
“序列一！快！用序列一截断它的自焚指令！”
陈锐的探针随着他的话音逐一挑开对应的物理触点，动作又稳又快。
他身侧，阿娇的投影展开一道看不见的镜像数据层，时衍尊每报出一组序列，便有一道对应的幽蓝数据流被悄无声息地复制、封存。
六十息倒计时归零前的最后一瞬，探针的尖锐顶端，挑断了最后一根与自毁协议相连的超导纤维。
烧焦的屏幕闪烁数次，终于挤出一整篇混杂着汉隶与生化代码的军报。
“物理接入完成。军报全文破译。”
猩红色的文字，像泼上去的血，铺满了堡垒焦黑的挡风玻璃。
阿娇同步将数据转化为动态沙盘，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自黑山隘口喷涌而出，根本不是三股，而是一片漫无边际的血色潮水，沿着河西旧道疯狂南下。
前锋，两万兽化突骑，已经越过骨山防线。
中军，五万兽化主力，正裹挟着一座山峦般仍在蠕动的移动生化母巢。
后卫，三万生化重骑，护送着军臣单于的本体。
十万。
“兽化骑兵平均移动时速一百二十里，是汉军履带战车的四倍，冲击速度……接近反重力战马。”
卫青走到沙盘前，宽厚的手掌抚过那片刺眼的红色，手指最终停在它们唯一的交汇点上。
河西粮道的中枢。
如果汉军的重甲步兵赶不到，那条维系着三万大军补给的生命线，会被这片血潮从最脆弱的地方，一口咬断。
卡在炮尾座圈里的李敢，刚刚被医工灌下一管营养剂，咧开的嘴角还没来得及骂出声，就那么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沙盘上的移动速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帮畜生……跑得比马还快？”
阿娇剥离出军报附录，一段被深红血迹污染的影像随之弹出。
画面里，军臣单于那庞大的身躯正趴在一座由无数尸骸堆成的池边，将一具具尚在抽搐的生化骑兵，塞进自己裂开的腹腔。
那不像进食，像是在组装零件。
“记录分析：每吞噬一千具同源生化体，军臣本体骨甲厚度增加约半寸，体型扩张两丈。”
“按当前速度与沿途溃散部众数量推算，抵达河西时，军臣本体将超过三十丈。”
铜笼里的时衍尊，第一次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抓着冰冷的栅栏，看着沙盘上那个不断膨胀的红色核心，护目镜后的脸一片惨白。
“那东西到了三十丈，你们的穿甲弹……连给它刮痧都不配。”
陈锐没有回应。
他的视线像钉子，钉在沙盘放大的河西地形图上。
旧道两侧，起伏的山峦与干涸的河床被逐一标亮。
三处天然的狭窄隘口，沿着旧道依次分布。
每一处隘口的地图旁边，都标注着一个细小的铜管符号——元朔营当年留下的地下水源。
军报里有一条被加密标红的备注，被阿娇用高亮黄框圈出。
“兽化骑兵生化代谢能耗极高，极度依赖水源。连续行军超过六个时辰不饮水，肌纤维将发生不可逆自溶。”
陈锐的铁锤柄，重重顿在地图上。
“它们跑得快，但得停下来喝水。”
卫青的天子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剑锋压上沙盘，划出三道冰冷的横线，将三处隘口一一截断。
“第一狭口，布炮阵。”
“第二狭口，放战车。”
“第三狭口，全留给机甲步兵。”
卫青的声音不高，却砸得每个人耳膜发麻。
“它喝一口水，挨我大汉一轮炮。喝第二口，就给它吃一整排穿甲弹。”
陈锐抬起头，视线与卫青在半空交汇。
“必须在四十八个时辰内，把重炮和突击堡垒推到第一狭口。否则，兽骑会绕开隘口，从两翼的平原直接灌进来。”
卫青收剑入鞘。
“传我军令！”
“三万甲胄，即刻按新制分三批开拔！”
“霍去病所部残骑归建，转为全军先锋斥候！”
“李敢所部重装营，协同突击堡垒，为中路主力！”
“陈工师随军，总调炮阵、后勤与军械！”
命令砸下，矿厅里最后一点松懈的气氛被彻底碾碎。
墨老带着工匠，开始将三号辎重车上的备用弹药，一箱箱砸进每一辆改装战车里，金属撞击声响成一片。
李敢裹着还没完全愈合的裂胸甲站起身，一把从辅兵手里抢过分配表。
“第一狭口，谁守？”
“你。”
卫青的回答没有半点迟疑。
“成交。”
李敢咧开嘴，转头冲着正在集结的重步兵方阵扯着嗓子大吼。
“都他娘的听见没有？！弹链装满，水囊灌足！两个时辰后拔营！谁掉队，老子亲自踹他滚回长安！”
……
西坡之上，风沙刮过岩脊，发出呜咽般的低吼。
霍去病攥着那块“上林苑走兽监制”的铭牌，指节因为用力，已经没了血色。
元朔营战马的制式编号，汉军武库独有的官造红漆，上林苑工坊才能打出的叠锻凿痕。
那些虫子的骨头，是百年前汉军自己的零件。
铁凝在一旁沉默地重新绑紧小腿上的临时夹板，凹陷的甲片每一次摩擦都带着刮骨的钝痛。
霍去病站起身，左肩断裂的轴承里又掉出一颗烧黑的碎齿，砸在脚下的石头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铁凝。”
“末将在。”
“回去告诉陈锐。”
少年将军的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军臣手里的虫子，骨头是咱们自己人的。”
突击堡垒驾驶舱内，陈锐刚刚接入阿娇的远程卫星侦查。
沙盘北端，代表军臣前锋的两万兽骑，那片刺目的红色光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南移动。
比军报预估的，快了至少两成。
“报告。军臣在半个时辰前，提前吞噬了一支三千人的匈奴溃散部众，前锋部队已获得额外生化能量补给。”
“抵达第一狭口的预计时间窗口，已由四十八个时辰，缩短为三十六个时辰。”
陈锐拎起缺口铁锤，狠狠砸在堡垒的车顶钢板上。
沉闷的巨响混着他的咆哮，灌入全军每一个通讯频道。
“所有人，上车！”
三万汉甲的金属履带与重型步足同时碾上废土的冻硬地壳，改装后的突击堡垒调转车头，六丈长的沉重撞角直指河西旧道的尽头。
全息沙盘之上，代表汉军主力的蓝色光点开始移动。
在地图的另一端，那片更加庞大、更加刺眼的红色光团，正与他们向着同一个坐标点，同时收拢。
两条线的交汇点，只剩下三十六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