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汉甲的引擎轰鸣，将整片灰河矿区震得嗡嗡作响。
钢铁履带与六足步行的沉重节律，像是砸在废土心脏上的战鼓。
改装后的突击堡垒一马当先，六丈长的沉重撞角犁开冻土，碾着河西旧道的轮印向北推进。
陈锐站在驾驶舱内，眼睛钉死在全息沙盘上不断跳动的血红倒计时。
三十六个时辰。
阿娇的投影悬在半空，每隔一百息，便将代表军臣前锋的红色光点向南推进一截，那片红光移动得又稳又快，毫无凝滞。
“右前履带扭矩过载百分之十五，地层硬度正在下降。”
话音刚落，堡垒后方传来一声液压杆绷断的闷响。
紧跟着突击堡垒的第一辆重型弹药拖车猛地向左一歪，半边车轮整个陷进了泛着黑水的翻浆层里，车底盘被死死吸住，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整个行军队列的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麻烦不止一处。
第二辆、第三辆弹药车几乎在同一时间陷入泥沼，车轮空转着甩出大片恶臭的黑泥，沉重的车身却越陷越深。
工兵营的战士们跳下车，将成卷的钢板轨道往烂泥里铺，可烂泥深不见底，临时轨道刚铺下就被吞掉大半。
“墨老，带人去拆路边那些采矿车，把底盘钢板全撬下来垫路！”
陈锐吼了一句，自己则抓起铁锤跳下车，直接钻进第一辆陷落的拖车底下。
冰冷的泥浆淹过他的小腿，他抡起铁锤，对着卡住车轴的淤泥与碎石一通猛砸，试图强行清出一条排泥槽。
“斥候回报，两翼二十里外发现敌踪，至少两队，每队约三十骑兽化侦查兵，正在向我军主力靠拢。”
卫青的声音在频道内响起，沉稳如山。
“前锋营脱离主队，向两侧展开环形警戒，掩护工兵排障。”
命令一下，前锋营数百重甲立刻脱离队列，在泥沼两侧布下防线，但也意味着整个大军的推进速度，再次被硬生生拖慢了两成。
时间被一点点挤压。
“这么拖下去，别说三十六个时辰，四十六个时辰也到不了第一狭口！”
李敢满是裂纹的胸甲“砰”地撞在突击堡垒的操作台旁，凹陷的甲片又挤压着断骨，疼得他嘴角直抽。
他指着沙盘上几乎停滞的蓝色光点，眼睛里全是血丝。
“陈大帅，弹药车让工兵们慢慢拖，俺带重甲营先滚过去！”
陈锐从车底的泥浆里爬出来，抹了把脸上的黑油，视线在沙盘上一扫。
“你到狭口还有四十里，带多少人？”
“八百重步，四辆轻装突击车，弹药箱一人扛一箱，够打退他们第一波冲锋。”
“一轮打完呢？”
李敢咧开嘴，露出被血沫染红的牙。
“那就用刀砍。”
卫青在全军通讯频道里沉默了足足三息。
三息之后，他沉重的军令砸了下来。
“李敢听令。”
“即刻率重甲营先行，轻装急行，抢占第一狭口。”
“在大军主力抵达之前，不得出阵迎敌。”
“喏！”
重甲营八百将士迅速脱离主力阵列。
他们卸掉身上非要害部位的装甲板，只留下胸、背和头部的核心防护，将节省下来的负重全部换成了一箱箱沉重的穿甲弹。
八百名重步兵，像八百座移动的小山，肩上扛着冰冷的铁箱，跟着四辆只保留了机枪塔的轻型突击车，在崎岖的旧道上闷头狂奔。
脚下的动力甲关节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在燃烧着宝贵的电量。
侧翼风沙中，一队约二十骑的兽化侦查兵发疯般冲来，它们胯下的变异战马四蹄踏着黑火，口中喷出腥臭的绿气。
李敢看都没看一眼。
“车顶机枪手，给老子扫！”
四辆突击车没有减速，车顶的六管机枪塔在剧烈颠簸中强行转向，喷吐出密集的火舌。
曳光弹组成的火鞭抽进兽骑队列，当场将三具冲在最前的兽骑连人带马打成一团破碎的血肉。
剩下的侦查兵发出一声尖啸，立刻调转马头，散入茫茫戈壁。
重甲营没有追击，继续向前。
李敢跑在队伍的最前面，胸甲裂口随着剧烈的呼吸一张一合，新结的血痂被再次磨开，混着汗水和泥沙，糊满了他的下巴。
当李敢的重甲靴踏上第一狭口那赤红色的岩脊时，沙盘上的倒计时，还剩下十四个时辰。
狭口两侧是如同刀削的陡峭岩壁，高近二十丈，中间最窄处只有不到八丈宽。
一条锈迹斑斑的铜管从岩壁半腰的缝隙里伸出，管口凝结着一层厚厚的灰白矿盐，那是元朔营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车横住口子！”
李敢一声令下，四辆轻型突击车立刻一头一尾，死死卡住狭口两端。
八百名重步兵将背后的生铁大盾取下，盾牌底部的尖桩狠狠插进岩壁缝隙，转眼间便筑起一道三层纵深的钢铁盾墙。
一名工兵跳上岩壁，抡起铁锤砸开铜管上的矿盐封层。
一股混着浓重铁锈味的地下水，哗啦啦地涌了出来。
李敢几步冲过去，脱掉手套，用满是伤痕的手掌捧起一把浑浊的水，仰头就灌进嘴里。
水又咸又涩，呛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水有了！”
他转过身，一脚踩在刚刚立起的盾墙上，对着通讯器嘶吼。
“地盘也有了！”
“陈大帅，第一狭口，归俺了！”
当陈锐率领的主力大军拖着疲惫的步伐抵达时，李敢的重甲营已经将整个狭口变成了一座长满尖刺的钢铁堡垒。
突击堡垒巨大的撞角缓缓插入狭口侧方的岩壁，将车身彻底固定，墨老立刻带着工匠跳下车，开始在狭口后方一片相对平坦的地面上清理碎石，为后续的重炮阵地打下第一根基桩。
陈锐爬上堡垒车顶，勘察着前方的地形。
狭口之外，是一片约三百丈宽的开阔砂石滩，再往前，便是茫茫戈壁。
“阿娇，标记射界。”
“是，宿主。”
数十名工兵冲进砂石滩，按照阿娇投射出的坐标，将一根根尖锐的生铁桩打入地下，每一根铁桩都代表着一道死亡的交叉火力线。
军臣的兽骑大军只要想冲过狭口，就必须先在这片毫无遮蔽的沙滩上，接受汉军炮火的洗礼。
陈锐正在校对最后一根标桩的仰角，霍去病带着一身血污的残骑从侧翼归建。
铁凝翻身下马，将那块从蜘蛛残骸里撬出的合金铭牌，递到陈锐手中。
“上林苑走兽监制。”
陈锐接过铭牌，入手冰凉沉重。
他翻过铭牌，当粗糙的指腹触碰到背面那几道模糊的官造红漆时，他的手停住了。
“阿娇，扫描。”
“扫描完成。铭牌材质、锻造工艺与元朔营军械标准制式完全一致，铸造年份……比元朔远征营出发时间，早三年。”
陈锐攥紧了手里的铭牌。
军臣单于那十万兽化大军的骨头里，混着大汉自己的东西。
他把铭牌塞进腰间的工具箱，金属与工具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铁凝。”
“这件事，先不要传出去。”
“喏。”
夜色很快笼罩了河西古道，三万汉军就着冰冷的泉水啃着干硬的肉块，抓紧时间修复着过载的动力甲。
陈锐蹲在刚刚平整出的炮阵基座旁，手里拎着铁锤，亲自校准着最后一根用于固定的生铜地桩。
只要这根地桩砸下去，第一门电磁炮的底座就能稳住。
就在他举起铁锤的瞬间。
阿娇的全息投影骤然亮起，将整个沙盘的视角强行切换到狭口上游三十里外。
代表军臣前锋的两万兽骑，并没有沿着旧道直冲狭口。
其中一支约五千人的部队，突然脱离主队，绕向了上游的三处小型补水点。
阿娇迅速放大图像。
那五千兽骑的腹部，都挂着一个胀鼓鼓的黑色皮囊，皮囊在夜视仪中泛着幽幽的暗绿荧光，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某种浓稠的液体。
“检测到高浓度生化毒素，毒株成分与军臣本体毒血样本一致。”
陈锐心里咯噔一下。
“它们要干什么？”
“根据其行进路线与行为模式推演，目标……河西水源。”
五千骑兵正朝着狭口上游的三处补水点急速移动，腹部的毒血皮囊在夜色中晃动，散发出不祥的微光。
陈锐高高举起的铁锤，悬在了半空。
炮阵基座的最后一根铜桩，还未钉入废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