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手里的缺口铁锤砸断了炮阵基座最外沿的一根固定栓。
生铁和混凝土崩开的脆响，就是开工的军令。
四台吊架的钢索绷紧，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硬生生将四门还冒着硝烟的重炮从基座上拔了起来。
“右边高了三寸，慢点！”墨老扯着嗓子吼，手里的液压千斤顶已经死死顶住了炮管座圈。
工匠们冲上临时清空的战车货厢，将一块块厚钢板焊在车板上，青白焊花溅得满地都是，空气里全是机油和皮肉烧焦的混合臭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陈锐直接钻进第一辆炮车的车底，仰面躺在冰冷的泥地上，将一组赶工出来的减震支架对准车轴焊去。
滚烫的焊花落在他的皮甲上，滋滋作响，几点熔渣顺着甲缝钻进去，烫得他后背肌肉猛地拧成一团。
他没停。
阿娇的倒计时在每个人的目镜里无情地跳动。
半个时辰。
每一息都被震耳欲聋的锤声和焊枪的嘶鸣塞满。
当最后一门炮的炮座被焊死在车板上，砂石滩与天际交接的那条线，再次涌出了蠕动的黑潮。
“报告，敌军完成集结，总数一万二千骑。”
“三道波次，攻击间距缩短至三百丈，冲击速度比第一波更快！”
陈锐从车底滚了出来，烧穿的手套下，掌心已经磨烂，全是血泡。
“阿娇，减震够用吗？”
“根据实测，四辆炮车行进间射击，弹道偏差预计增大四成。”
“不够。”
“你问够不够用，”阿娇的机械音毫无波澜，“我的回答基于物理定律，不基于你的乐观情绪。”
第一轮齐射开始了。
四辆临时改装的炮车，沿着砂石滩的边缘纵向行驶，车身在崎岖的地面上颠得像要散架。
炮手们死死顶住肩窝，在剧烈的摇晃中扣下击发钮。
四发穿甲弹呼啸着出膛，却像喝醉了酒的汉子，歪歪扭扭地偏离了目标区域十几丈，大半扎进空地，炸起一团团毫无用处的矿尘。
“打偏了！全他娘打偏了！”
李敢在盾阵后方急得一脚跺在地上，震得脚下碎石乱跳。
陈锐没骂人，一把按住通讯铜片，声音在咆哮的引擎声中清晰地传出。
“所有炮车，停车！”
“原地射击！”
“打完一轮，向前拱两百丈，到下一个桩子再停！”
卫青的命令几乎在同一时间压下。
“重步营，听令！”
“按炮车节奏推进，炮停盾展，炮走盾收！”
四辆炮车同时刹停，八根粗大的液压支撑杆狠狠扎进砂石地，剧烈震动的车体瞬间稳住。
炮手们重新校准瞄具，扣下击发。
这一次，穿甲弹精准地覆盖了兽骑冲锋线的最前沿。
狂暴的弹幕像一把烧红的铁梳子，硬生生从兽骑阵列里刮过，第一排还未反应过来的怪物，被成片地撕成冒烟的零件。
后续的攻击波次一头撞进同伴的残骸堆里，冲锋的速度被迫降了下来。
“炮车，走！”
四辆炮车收起支撑杆，履带重新转动，轰鸣着向前推进二百丈。八百重步兵紧随其后，收拢的盾墙像一道移动的铁灰色山脊，随着炮车一同前压。
抵达下一个标定点。
停车，落闸，开火！
密集的炮火再次洗地，那些试图绕向岩壁盲区的兽骑，一头撞进了炮车全新的射界里。
所谓的火力盲区，在移动的炮口面前，根本不存在。
炮火追着骑兵跑！
卫青站在突击堡垒的顶端，手中的天子剑随着炮车的节奏，一下下起落。
剑尖落下，炮停，开火。
剑锋抬起，炮走，推进。
三千具冲在最前的兽骑，在两轮精准的“走停”射击中，被彻底从这片废土上抹去。
第三轮停车射击刚刚结束，炮火在密集的兽骑阵列中，撕开了一条约二十丈宽的真空地带。
霍去病动了。
他猛地踩下节流阀。
那匹只剩半组磁环可用的银白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化作一道残影，一头扎进了尚未散尽的炮火余烟里。
他单臂将高斯枪的枪托，死死卡在肩甲的受力槽内。
视线尽头，一具超过三丈，浑身长满狰狞骨刺的巨型变异体，正在兽骑阵列的后方嘶吼着，挥舞着骨鞭，驱赶着溃散的骑兵重新集结。
兽骑首领。
霍去病的身影从翻滚的烟尘中穿出。
他左手抬枪。
枪口，稳稳地对准了那头巨兽颈后，一颗正在高速闪烁的控制晶核。
扳机扣下。
一道撕裂暗红矿尘的蓝白电光，一闪而过。
那头巨兽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墨绿色的控制晶核在它颈后炸开，庞大的身躯向前一扑，重重砸在地上，震出一个三丈深的土坑。
失去统一指挥的兽骑阵列，彻底乱了。
它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再也形不成任何有效的冲锋。
砂石滩上，遍地都是兽骑扭曲的残骸和燃烧的零件。军臣单于的一万五千前锋，超过八千具被歼灭，剩下的也彻底溃散，一路向北逃去。
满载弹药的重型拖车，终于抵达了第一狭口。
工兵们跳下车，手忙脚乱地为四辆炮车补充弹药。
李敢靠在盾墙上，吐掉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冲着炮阵方向嚷嚷：“陈大帅，下次炮走着打，给个准话！”
“刚才那发炮弹的皮，差点把老子头盔削了！”
“给你十丈安全距离。”
“二十丈！”
“十五丈，再多五丈你就出了盾阵的护卫圈了。”
“……成！”
霍去病拖着一身血污归建，将那枚碎裂的兽骑首领晶核，扔到了陈锐脚下。
阿娇的扫描光束一闪而过。
“报告，首领级晶核，与军臣单于本体的金狼印，属于同一通讯网络的子节点。”
“摧毁该子节点，将导致军臣对该区域兽骑的控制力暂时下降。”
陈锐抬头看向北方的地平线。
“它能看到自己的前锋被打掉了？”
“金狼通讯网络是单向的，宿主。军臣只负责发令，子节点负责执行。”
“子节点被毁，军臣会知道信号断了，但他不知道前线具体发生了什么。”
“那它现在……”
“正在加速南下。它的中军，五万兽骑，已越过骨山。”
阿娇更新了全息沙盘。
代表军臣中军的五万骑兵，正裹挟着一座仍在蠕动的移动生化母巢，沿着河西旧道，以兽骑的最大速度疯狂南压。
按照当前速度，最多三十个时辰，就会抵达第一狭口。
而在它们后方，军臣单于的本体——那具高达三十丈的泰坦级巨兽，在三万生化重骑的护卫下，也在缓慢但稳定地向南移动。
抵达时间，预估四十八个时辰。
“今天，算是给它上了一课。骑兵跑得再快，也跑不出炮火的覆盖范围。”
陈锐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卫青。
“但光靠这几门炮，挡不住五万骑，更挡不住一座会走的山。”
“大将军，咱们得把移动电磁炮造出来。”
沙盘上，代表军臣中军五万骑的红色箭头，正死死压向南边。箭头后方那个巨大的光团，每移动一寸，沿途的地脉能量读数，都在疯狂跳涨。
陈锐已经一言不发地转身，在突击堡垒那堆满杂物的工具箱里，翻找着什么。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一卷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暴君之指的原始设计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