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凝在地下管道里，等了足足六息。
头顶，金属碰撞声越来越密。
中间夹杂着兽骑临死前的嘶吼，还有骨骼被硬生生砸断的脆响。
冠军侯还在打。
但他出刀的频率在加快，这意味着他的体力正在被急速消耗。
铁凝张开嘴，无声地放下那柄一直衔在齿间的冰冷匕首，换到右手紧紧握住。
“冠军侯没下信号，但冠军侯在撑着。”
他对着一片漆黑的管道，对自己说。
“如果再等下去，他会撑不住。”
他将锋利的匕首刃口，重重压进了第一根缆线的粗糙铜皮里。
“剪。”
匕首切断第一根缆线的瞬间，铜芯里迸出的刺眼电弧在狭窄的管道中疯狂弹射。
几片灼热的铜屑打在铁凝的脸侧，烫出一串细密的水泡，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没有停手，动作干净利落，接连切断了第二根、第三根缆线。
地面之上，前两座哨塔塔身那瘆人的毒绿光芒，骤然熄灭。
笼罩战场的无形干扰场，如同被人从中间狠狠撕开的破布，向两侧迅速消退。
霍去病面甲里那片死寂的漆黑屏幕，猛地亮了起来。
阿娇残存的数据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灌入他的视野，战甲的辅助系统，重新上线。
他那条早已失灵的右臂里，液压阀门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弹开了。
肩部的动力轴也传来久违的轻微转动声。
霍去病的拇指找到了节流阀，想都没想就狠狠推到了底。
坠毁在岩缝里的那匹银白战马，残存的磁环被这股电流强制点亮。
磁环的光芒虽然黯淡，只剩下不到一成的出力，却足够让它从冰冷的碎石堆里挣扎着，重新站起。
霍去病翻身上马。
那匹残破的银白战马发出一声机械过载的嘶鸣，不再悬浮，而是用四条合金蹄掌贴着地面，冲上了前哨阵地旁的一处高坡。
他没有在坡顶做任何停留，直接催动战马从三十丈的高度纵身跃下，以一种近乎自毁的俯冲姿态，狠狠砸向了第一座已经瘫痪的哨塔。
环首刀在半空中劈开塔基那些锈迹斑斑的生铁支架。
整座哨塔轰然向内对折，狰狞的骨架和还在冒着毒烟的罐体，一起砸进了下方密集的兽骑队列里，当场压倒一大片。
他连人带马，从兽骑混乱的防线中强行贯穿而过，直扑第二座哨塔。
高斯手弩仅存的一点储能，被他压榨出了最后一发弩矢。
弩矢呼啸着钉穿了第二座哨塔中段的控制核心。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响，第二座哨塔从中断裂开来。
但第三座哨塔顶端的毒绿光芒，没有熄灭。
它有独立的供能。
一股更加强烈的干扰场从第三座哨塔向外重新扩散，霍去病座下战马残存的磁环再次发出刺耳的过载警报。
阿娇的红色警示框在面甲里疯狂闪烁。
“第三座哨塔拥有独立聚变微堆，外部剪线无效。”
“那就进去拆。”
霍去病将战马的速度推到极限，磁环在干扰场的边缘剧烈震颤，发出的噪音像是在哀嚎。
他没有选择绕行，而是驱使着即将散架的战马，一头撞进了哨塔底部的入口。
哨塔内部空间狭窄，战马在冲进去的瞬间就被卡住，彻底动弹不得。
霍去病翻身下马，单手提着环首刀，冲向塔心。
干扰场在封闭空间里的强度几乎翻了一倍，战甲的辅助系统再一次全线熄火，面甲里只剩下陈锐画的那张设计图残影，还在微微闪烁。
霍去病全凭肉眼，在昏暗的塔心找到了那座聚变微堆。
一个拳头大小的银色球体，外面被三层厚厚的骨甲包裹着。
他将环首刀的刀尖，蛮横地捅进了骨甲的缝隙里。
腰腹猛然发力，刀锋在骨甲上带出一串刺耳的崩裂声，硬生生劈开了坚硬的外壳。
那个银色的球体暴露出来，表面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霍去病看也不看，举起环首刀，用沉重的刀柄对着那颗微堆，一锤砸了下去。
整座哨塔从内部彻底暗了下来。
无处不在的干扰场，终于消失了。
他走出哨塔时，额头上被碎石划开的口子还在淌血，血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滴落，砸在白虎甲胸口的锁带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三座哨塔全灭，前哨阵地里的兽骑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开始四散溃逃。
铁凝从地下管道的出口爬了出来，动作麻利地将三座哨塔里那些还能用的干扰场发生器零件，一个个拆卸下来，小心地装进金属箱里。
霍去病则从第三座哨塔被砸毁的控制台残骸里，拔出了一块被毒液腐蚀了大半的金属板。
金属板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军臣主营的坐标，以及潦草的兵力配置。
“陈锐，本侯把军臣的老巢地址，给你扒出来了。”
陈锐接收到坐标，立刻在全息沙盘上进行了标定。
军臣主营的位置，在黑山隘口南侧约四十里外的一处干涸盐湖之中。
阿娇的侦查数据显示，盐湖周围的生化能量读数，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急剧攀升。
那些溃散的兽骑并没有逃远。
它们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不约而同地朝着军臣本体所在的方向汇聚。
戈壁深处，隐约传来一阵沉闷的，骨肉碎裂与咀嚼吞噬的声音。
阿娇更新了军臣本体的扫描数据。
在吞噬了这批溃散的前哨兽骑后，军臣本体的体型，已经从三十丈，悄无声息地增长到了三十五丈。
它体表的骨甲厚度，增加了整整三寸，表层甚至开始析出一层暗紫色的晶化甲壳。
“宿主，目标体型仍在增长。按当前吞噬速率推算，与汉军主力接战时，目标体型将超过四十丈。”
“四十丈的移动目标，穿甲弹连皮都蹭不破，只有移动电磁炮能打穿。”
“那就赶紧造。”
陈锐转身回到突击堡垒，在战车底下那个塞满备用零件的工具箱底层，翻出了“暴君之指”的原始设计图。
图纸的边缘已经被焊花烧出了好几个黑洞，但核心的七级线圈与导轨参数，依然清晰。
“上次是拆战车造的，这次得造一门能跟着大军走的。”
他用缺口铁锤的锤柄，在图纸的空白处，重重地敲下了一个字。
“移。”
“暴君之指”的设计图被他一把扯出，铺在冰冷的战车引擎盖上。
他用手指，在“固定炮架”那四个字上，狠狠划了一道叉。
紧挨着叉号的旁边，他写下了四个新的字。
“六足底盘”。
与此同时，全息沙盘的最北端，代表军臣本体的那个巨大红色光团，又向外扩张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