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的手指按在那枚红色的总闸上，没有压下去。
指腹下的铜制外壳冰冷，触感坚硬。
指挥车里，全息沙盘上代表天子铜兽的十二个光点，其中三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幽蓝转为暗红。
接引门纹的激活进度，从四成，跳到了四成五。
还在涨。
演兵场上，站在最前排的甲士，护目镜内侧的待机指示灯开始跟着那股无形的频率闪烁，一明一暗。
高台上，刘彻脚下的百年青石地砖，传来细微的震颤。
他没低头，只把横在御案上的激光剑又往前推了一寸。
剑锋，正对台下三万将士。
他在等。
“不能拉总闸。”
陈锐抓起那只连接卫青的独立硬线通讯器。
“一拉，峰值就冲顶了。”
“大将军，你来点卯。”
“一区一息，三十个区，把点火时间给我错开三十息！”
阿娇的推演模型瞬间展开。
一次能冲开门锁的巨浪，被这个最笨的法子，拆成了三十个够不上门槛的小浪头。
卫青的分区闸口，再次成了决定生死的防线。
可三十个小浪头拍过去，积起的余电还是会顺着那三条没断的线路，灌进铜兽底座。
陈锐切换频道，屏幕上跳出墨老那张满是汗水的脸。
“三号铜兽外头埋的那十吨铁水，现在就给我浇下去！”
“浇死了，再把所有余电，全给老子倒灌进南市二十三坊那座空炉子里！”
那截被他留作监听用的旧铜纹，将成为泄掉这盆脏水的唯一出口。
电只进不出，会把那条细铜线，连同那座废炉，一起烧成一滩废铁。
他亲手埋下的那只唯一能听见刺客脚步声的耳朵，就此作废。
“真烧？”墨老在频道那头吼。
陈锐只回了一个字。
“烧。”
卫青走回点卯高台的正中，拔出腰间天子亲赐的佩剑。
“一区，接网！”
长剑所指，演兵场东侧第一个千人方阵，一千副动力甲的胸口亮起炽白的能量指示灯。
“二区，接网！”
第二个方阵应声亮起。
光芒自东向西，一息一片，席卷大地。
南市上空，二十三坊那根熄了一天的烟囱，猛地喷出一道通天彻地的白色光柱，将半个城区照得亮如白昼。
光潮一路蔓延到演兵场的尽头。
最后一列，骠骑营。
霍去病站在队列最前方，没用扩音器，扯着嗓子吼出嘶哑的点卯号。
“骠骑营，接网！”
他身后，那一千一百副刻着阵亡袍泽名字的残破旧甲，在同一刻，重新燃起了不灭的炉火。
李敢站在独立的炮仓高台上，看着三百个炮位的指示灯由红转绿，猛地挥下令旗。
三百门崭新的电磁重炮，炮口在同一瞬间抬高三十度，动作整齐划一，森然指向天际。
四百辆履带战车碾过沙石地，引擎的轰鸣汇成低沉的雷声。
八百名重装步兵踩着鼓点推进，八百面合金巨盾组成一道移动的铁墙，横推五十步，盾墙边缘线没有一丝错乱。
演兵场西侧的天际线，压来一片黑云。
三百骑反重力战马从三千尺空中，朝着地面直直压下，卷起的狂风吹得高台上的帅旗猎猎作响。
【天子铜兽，红纹激活进度已停止。】
【当前数值：百分之四十五。】
【正在回落。】
陈锐站在总闸边上，看着眼前这片钢铁与烈火的洪流，声音很低。
“大汉的炉火一旦连起来，谁想从长安拆一根线，先得问过这三万副甲。”
刘彻从龙椅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阅兵台的最前方。
他的面前，是三万副亮着能量核心的钢铁之躯。
“朕宣布！”
天子的声音，通过扩音铜角，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全国十三州所有工坊，即日起，全部进入战争主序！”
“原定三年的军工改制，给朕压到一年之内完成！”
“陈锐！”
刘彻的手，指向总署的移动指挥车。
“授你十三州炉火总调度之权，凡你调度军令，等同朕的诏书！”
高台下方，文武百官最前列，大司农的身体晃了一下，最终没有跨出队列，和其他人一样，跪了下去。
观礼区，三十六坊的坊主们挤成一团。东市那位坊主，抬起满是机油的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脸。前些天被那条“盲拼验收”的死规矩顶在胸口的气，这会儿，全顺了。
【赛博长安第一阶段，建成。】
阿娇的提示框弹出。
【小型核聚变电池试制线，已升级为量产准备线。】
铁罐实验室里，时衍尊从冰冷的铜槽边钻出来。他看着屏幕上稳如死狗的波形图，第一次没提任何条件，追着墨老问下一枚电池什么时候开炉。
墨老没理他，把一张画着三十六坊线路的草图摊在地上，嘟囔着要连夜把那些被剪断的闸口重新接回去。
几名锦衣卫快步走进指挥车，呈上一份口供。
带头罢工的西市胖坊主，连同几名少府旧吏，已被收押。
但那条由斗笠人牵着的钱路，在赵三胖这里，断了。
阅兵的号角吹过三遍。
演兵场上，三万副甲的能量核心，一区一区地暗了下去。
卫青走下高台，没去清点装备，径直走到了骠骑营队列前。
他伸手，在那副银白色的白虎甲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最后一列，喊得不错。”
霍去病的身形晃了晃，随即站稳，愣了一息才明白过来。
舅舅，看出来了。
卫青转过头，隔着数百步的距离，看向指挥车里的陈锐。
一句话没说。
陈锐调出独立的监控界面，那串代表死亡锚的猩红色倒计时，数字还在往下走。
比演练那天，又快了一点。
他回到验收署的地下监控室。
全息沙盘上，南市第二十三坊的位置，变成一片无法读取的灰色。
那条被他当作鱼漂的监听线，彻底熔断了。
【系统自检报告：泄洪脉冲引发高强度反向电涌，本系统核心过载，宕机四十息。】
四十息。
陈锐猛地抬起头，将未央宫的全域图谱拽到面前。
他找了三遍。
终于在代表未央宫内墙的一段铜骨网结构图上，看见了三个正在缓缓移动的红点。
它们趁着那致命的四十息，顺着天子铜兽那些没被铅汁灌满的旧纹路，退进了内墙。
三个红点贴在冰冷的墙体里，一动不动。
【警告！】
阿娇的警报声调拔到最高。
【检测到高维刺客，已进入长安。】
陈锐从桌角抄起那把沉重的生铁大锤，重重顿在青石地面上，震起一圈灰尘。
红点已进宫。
长安第一战，砸的是自家的铜骨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