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卡维从窗框上收回手,指头在粗糙的木头上蹭过,沾了一层灰。他看都没看,随手把灰抹在了裤腿上。
屋内那张用木板拼成的长桌上,摊着一张奥皮米亚行省的手绘地图。炭笔画的箭头密密麻麻,有些被手指蹭得模糊不清。
“豺狼人督军高克·诺玛没动静。”萨卡维开口。
维尔娜靠在房间内侧的墙上,粗布裙摆垂在脚边,边缘还沾着外面的干泥。她没看地图,视线一直盯着窗外的街口。
“那就帮他动一下。”萨卡维走到桌前,指尖重重按在地图东侧的一个叉号上。
“你手下那几十个拿草叉的农夫,”维尔娜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漫不经心,“连高克·诺玛手下的营地都摸不到。”
“所以我要当奥斯米亚行省抵抗军的头领。”萨卡维没抬头,“这对你来说不难。”
维尔娜终于转过头。她的目光落在萨卡维的后颈上,右手垂在身侧,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外衣的缝线——那里藏着一根细钢针。
萨卡维没看她,但他知道她在摸什么。
“现在的抵抗军头领可是基里安·沃尔科夫。”维尔娜换了个话题,“他带着边境军团,不好对付。”
“他老了。”萨卡维的指尖从叉号上移开,向西滑去,停在一个标注点上,“一个老头,带着一群逃兵,挡不住豺狼人。也挡不住我。”
维尔娜没接话。她走到桌边,低头看着地图,影子刚好盖住了几个箭头。
“高克手里有风元素核心。”萨卡维在那个叉号上叩了一下,“所以他不敢动。他怕一动,核心就被人抢走了。”
维尔娜摩挲细针的手指停住了。
“我要的是卡其米尔手里的土元素核心。”萨卡维的指尖继续向西,停在地图边缘,“高克不动的话,我没办法去硬抢。”
“所以,你要用抵抗军的名义去接近卡其米尔。”维尔娜说。
萨卡维没回答。他转身走到文件堆前,抽出一份折好的信件。纸角卷了边,上面没有署名。
“联系你能控制的那些头目。”他把信递过去,“给高克来点小惊喜。”
维尔娜接过信。两人的指尖碰了一下,一触即分。她展开信纸扫了一眼,又折了回去。
“梅莎琳德王后那边,”萨卡维盯着她,“你去让她再送一批武器过来。”
“你自己去。”
“你知道我不擅长。”
维尔娜笑了。她没有出声,只是嘴角扯了一下,眼底没什么温度。
“你擅长的事可太多了。”她把信塞进粗布外衣内侧的暗袋里,“比如让我去。”
萨卡维走到她面前。他的手抬起来,拉起她的手亲吻了一下。维尔娜没有躲,右手依旧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搭在那根钢针上。
萨卡维看见了。他的手抬起来,只是碰了碰她耳侧的碎发。
“梅莎琳德身边从来不缺人。”维尔娜的声音很平静,“一个接一个的。别让卡其米尔国王撞见就行。”
“我没那个兴致。”萨卡维收回手,“太过冒险。还是让你的人去吧。”
他低下头,在维尔娜脸亲吻了一下。
维尔娜没有回应。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窗框上——那里有一道裂缝,缝隙里夹着一只死掉的飞蛾。她盯着那只飞蛾看了一会儿。
“你刚认识我的时候,”她说,“可没现在这么胆小。”
萨卡维退后一步。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维尔娜没笑。她伸手把那只死飞蛾从裂缝里抠出来,弹到了地上。
“维里斯干这个更顺手。”萨卡维说。
维尔娜把信纸重新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信上只有一行字,是萨卡维的笔迹。她认得。她把信纸折好,放回去,依旧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利沃格又听见了那声猫头鹰叫。
他趴在石塔的断顶平台上,竖瞳穿过黑暗,看见镇子东侧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移动的暗点。那暗点很小,比他预想的要小——是一个孩子的轮廓。
男孩背着一个用油布裹紧的长条包裹,包裹的长度几乎和他的身高相当,两端用麻绳扎紧。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地面,再把重量压上去。
走到镇子边缘时,他停下来,把包裹从背上解下来,抱在胸前,然后侧身钻进了围墙缺口。
这是第三个夜里出现同样的动作。前两次,利沃格都没有动。这一次,他也没有动。
他知道梅洛已经在那条路上等着了。那个少年是在来的路上捡到的,父母被豺狼人杀了,他一个人蹲在烧毁的马车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断掉的匕首。
利沃格没打算收留他。但那个少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你能不能教我怎么不被别人杀掉”。利沃格当时笑出了声,居然有人敢主动跟龙搭话。
一周后的傍晚,一队运送粮食的车队从镇子东侧的大路缓缓驶入。车队由十几辆平板车组成,每辆车上堆着用麻布和粗绳捆扎的粮袋。车夫穿着破旧的外套,脸被破帽檐压得看不清楚。
车队在镇中心空地上停住,车夫从车辕上跳下来,从粮袋底层抽出了几捆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品,在空地中央依次排开。
周围原先无精打采的居民们,在紧闭的门窗后面透过缝隙盯着外面。有人从门缝中探出半个头,又缩回去;有人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窄缝,又立刻合上。
车队周围围拢了一群人。他们的衣服破旧,外套上有不同位置的补丁和不同颜色的污渍。
但他们的站姿和眼神与镇子里的居民不同——每个人站立时都保持着双腿微屈的架势,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或搭在腰间,目光扫视周围时一扫就是一片,没有落下的地方。
没有人说话。站在最前面的几个头领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头领挥了挥手。
几个清瘦的手下走上前,掀开油布。油布下方是成排的武器——弩箭、长矛、钉头锤。弓臂上缠着防潮的布条,矛尖和锤头上涂着一层薄油,在暮色中泛着暗色的金属光泽。
第一个上前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她穿着一件男人的外套,袖口用麻线扎紧了。她走到武器堆前,没有立刻伸手。
她的视线扫过弩箭、长矛、钉头锤,最后落在最边上那排长矛上。她伸手抽出一根,握在手里转了半圈,矛杆在她掌心转动的过程中没有发出声响。
她把矛尖凑到眼前,在暮光中看了一眼刃口,然后用拇指在刃面上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的薄油沾在手指上,她把它蹭在大腿外侧的裤布上。
她把长矛扛上肩,退到空地边缘。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落点都很准。
刚才分武器的头领发话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镇中心传得很清楚:“月亮出来的时候出发。天亮之前动手。都回去休息吧。”
天很快黑了下来。没有月亮的天空伸手不见五指,镇子里的房屋轮廓在黑暗中只剩下一团团更暗的色块。
黑夜里,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了一声夜莺的叫声,短促而清脆。人群从镇子的各个角落蹑手蹑脚地朝不同方向离去。
有人从镇子北侧的缺口出了围墙,有人从东侧排水渠的桥洞下穿过,有人沿着西侧的小路绕向田野方向。他们移动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靴底踩在松软泥土上的细碎沙响。
零星几个镇民在暗处遥遥眺望。有人悄悄低头,手指在胸前画了个祈祷的手势;有人靠在门框内侧,眼神比夜色更暗。
利沃格趴在镇子南侧那座废弃石塔的断顶平台上,双翼收拢紧贴脊背,竖瞳在黑暗中收窄成两道竖缝。风化残石硌着他的腹部的鳞片,残缺的垛口在他身侧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遮蔽,石面粗糙冰凉。
他的视线追随着那些从镇子里分散出去的人影。他闻到了泥土、铁锈、和汗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旧书页的气味——像某个被烧掉的图书馆在雨里泡了三天之后的味道。
利沃格的指甲在石面上无声地划了一道短痕。
三路。每路大约二十来个人。他不需要数。他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心跳,和呼吸。其中一个心跳太快了。可能是第一次拿武器。另一个呼吸太浅,像在压抑什么。可能是害怕,也可能是兴奋。
他把视线收回来,下巴搁在前爪上。双翼收拢得更紧了一些。
当最后一个人影从镇子边缘消失后,利沃格张开嘴,发出了两声猫头鹰的叫声。两声之间隔了一小会儿,音高略有不同。
那个自称梅洛的瘦弱男孩,从小镇破房子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的步伐很轻,脊背保持着微屈的姿态,在黑暗中移动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抬河对面的废弃塔楼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北侧围墙缺口的方向走去,跟上了最后一批离开镇子的人影。
利沃格目送梅洛的身影消失在围墙缺口外。那个少年身上有恐惧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点旧书页的气味。很淡。但利沃格闻到了。
他正准备从断顶平台上起身,离开这座塔楼——
“亲爱的梅洛先生,自己躲在这里观战,看得还愉快吗。”
声音从塔楼断顶的另一侧传来。语气温和,不急不缓,像在跟一个熟人打招呼。
利沃格的身形在石面上突然僵住。他脖颈上的鳞片在刹那之间收紧。鼻腔里那股旧书页的气味突然浓了起来。那个人就站在他背后。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利沃格的双翼在脊背上猛地绷紧了,尾尖从石面上抬起来,在空气中悬停。
他没有回头。
塔楼断顶的另一侧,那道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近了一步。
“不回头也行。我站着说,你听着。”
风从河谷方向灌上来,把塔顶残存的碎石粉末吹得贴地滚动。利沃格的尾尖悬在半空,没有落回去。
然后他听见背后的人用靴底在石面上划了一下。利沃格的竖瞳收窄成了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