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沃格听出了那个声音。
前爪在石面上压出一声极轻的碎裂声,翅膀边缘在收拢的瞬间绷紧。他没有立刻转身,下颌收紧,爪尖扣住石面:“维尔娜,夜里打扰别人睡觉可不是好习惯。”
塔楼的另一端传来应答:“那躲在塔楼上面盯着别人肯定是好习惯吧。今天你需要给一个合理的解释了。”
利沃格依旧没有回头。尾尖在石面轻扫。他沉默了几秒,喉咙间压着气缓缓吐出来:“我想去哪跟你没关系,也不需要跟你汇报。”
维尔娜发出一声轻笑,笑声在夜风中飘了一小段距离才消散。“是吗?那我来猜猜你在这里干什么,你想来看看这里有什么好处可以获取,但是不敢参与大公的计划,对吗?”
暗绿色竖瞳猛地收缩。尾尖抬起,重重磕落石面,翅膀反复一紧一松。他稳住了呼吸。
“你到底想说什么?”
维尔娜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比之前低了些:“我想说的是,我有你更害怕的东西。维克斯怎么死的,你应该是清楚的。”
瞳仁缓缓平复下来。利爪牢牢按死岩石,纹丝不动。他沉默了一分钟:“那个家伙把我们的消息卖给了自己的家族,本来就该死。你背着大公做的事情难道就少了吗?暗影女王塔拉薇的信,你不敢让大公看到吧?”
维尔娜笑了几声,比之前多了一层翻旧事的松弛:“大公还在流浪的时候我就跟他合作了。整个大公领那么多事都是我帮他处理的。跟我比,你算什么东西?连你的老师格拉普都没法比。”
利沃格的前爪在石面上无声地划了一下。魔力悄悄在爪子里进行编织,喉咙中毒腺暗涌。废弃塔楼周围的野草开始无声地生长,草茎从石缝中钻出。
雨前的空气又闷又湿,湿滑的石面限制了他的腾空路线,风从塔楼西侧灌入,把野草的气味和雨前的土腥味搅在一起。
维尔娜的弯刀从刀鞘中抽出来。刀身在云层遮住月光后的夜色中泛着一道冷光。“你确定纠缠术长出来之前,毒雾吞掉我之前,你杀得光外围那些家伙吗?”
利沃格瞳孔微缩。从维尔娜出现在塔顶的时候起,他就感知到了塔楼下方矮墙后方的气息,十几个硬弩上弦的人贴着墙根一动不动,魔斗篷的布料偶尔在夜风中摩擦出极细的声响。
那些身影散在矮墙和石缝之间,每一个都卡在他俯冲或侧飞的路线上。她刚才说的是“外围那些家伙”,已经把他的退路堵死了。
翅膀绷紧,目光锁死所有突袭角度,又缓缓松开。魔力从草茎中退回,从土壤中退回,喉腔深处那团即将成形的东西被他重新压了回去。
雨前的闷热空气在塔楼石壁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膜,整片河谷上空的云层压得极低,远处河道的反光已经被乌云吞没。他收回目光:“你想让我做什么?”
维尔娜往地上扔了一件东西,利沃格没有回头看上什么,维尔娜说:“梅莎琳德王后手里掌控整个王国的后勤和情报体系。我需要你去接近她,让她信你。”
利沃格的前爪仍然压在石面上,草茎在塔身外侧保持着半长不长的状态。他的视线起来,落在小镇的方向:“真的这么简单吗?”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维尔娜没有等他回应,脚步声从石面上逐渐远去,经过塔楼底部的木门时停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雨前的闷热空气中。
矮墙后方的那些身影在她离开之后才一个接一个从阴影中起身。十几个披着魔斗篷的卓尔精灵翻上马背,蹄声在松软的泥土上被吸收了大半。
利沃格没有跟上去。他在塔底又蹲伏了一会儿,直到蹄声彻底消失,才从阴影中起身。雨水从石缝和箭孔中灌入,沿着内壁往下淌,滴落在他的翅翼边缘,又被鳞片表面弹开。
卓尔精灵的队伍沿着河道南侧的山脊行进。当他们到达一处山丘时,远方河流旁的豺狼人营地已经燃起了火光。
火光从营地中央向四周蔓延,照亮了附近的河面和两侧的芦苇丛。怒骂声和惨叫声从营地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切成碎片。
不久之后,一群骑着骡子的人开始乱哄哄地朝这边跑。骡子的步子不齐,骑手在鞍上摇晃着,有些人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武器。
当最后面一个拿着钉头锤的人走过时,他朝山丘这边挥了挥手里的钉头锤。锤头在火光中短暂地反了一下光,然后随着骡背的起伏消失在夜色中。
一只骑着大鬣狗的豺狼人追了上来。后面是第二个,第三个。月光被乌云遮住后,地上的人眼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暗影在移动。
但在山丘上那些卓尔精灵的眼中,这片夜色从来就不是黑的。
大鬣狗四肢肌肉的热量在奔跑中从臀部向肩胛流动,暗红色的热纹沿着肌理蔓延。豺狼人的胸腔和腹部温度更高,口鼻部位因为急促呼吸形成一团向外扩散的浅色晕圈。
追兵身后,夜风扫过山脊留下的温度痕迹以淡青和暗紫的纹路缓慢流动。雨点开始落下来,稀疏的雨滴打在地面上,地表的余热被一层一层剥去,而奔跑中的活体热源在降温后的背景里反而更加刺眼。
芦苇丛中的地下水脉从地表下方透出一层模糊的蓝绿色,冰冷的地下水与地表温差交叠,在卓尔精灵的视野里描绘出一张清晰的画面。
当第一只豺狼人路过山丘时,一道弩箭从山丘方向射出,贯穿了它的脖子。这只豺狼人瞬间从大鬣狗身上栽了下来,一只手捂着喉咙,一只手向前抓握着什么。
它想要发出声音,却只能不断吐出鲜血。后面的豺狼人越过它继续前进,却接连栽倒。后面的豺狼人终于觉察出不对,开始减缓脚步,四处观察。
山丘上传来了一声口哨。卓尔精灵纷纷扯下遮蔽自己的魔斗篷,从山丘上方现身。看到敌人的豺狼人嗷嗷叫着冲向山丘,湿滑的泥地让它们的脚爪不断打滑,转弯时身体歪斜,冲锋的队形在泥浆中挤成一团。
一个卓尔精灵冲在最前面,抽出两把弯刀,骑着马从山丘上跑下来,湿滑的泥地让她的马左右摇摆,但她顺势拧腰,弯刀在空中划出连续的冷光。
穿过的区域只留下没有头颅但还举着武器的豺狼人,它们的身体在挥刀落空后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过了一会儿才从颈部断口处喷出暗色的液体,然后依次倒下。
另一名卓尔从侧翼贴地滑入,弯刀横切,将一头正要扑起的豺狼人开膛。两人没有交谈,只靠一前一后的站位交换,就将冲在最前的几头豺狼人夹在中间绞杀。
其他卓尔也开始猎杀。几只跟在后面的豺狼人祭司试图施法,雨水顺着法杖淌下,打湿了它们的爪尖。其中一只祭司勉强凝出一团暗绿色光球,却在脱手前被一名卓尔掷出的短刀钉穿手腕,光球散成一团无声的绿雾。
几个跑得慢的豺狼人试图逃跑,却被卓尔的魔法干扰得调转方向朝战场中心跑去。雨越下越大,泥浆裹住了豺狼人的脚爪,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沉。
河面上倒映着营地还没有熄灭的火光,整片河谷在雨幕和火光中忽明忽暗,河道两侧的芦苇被风吹得伏向一侧,像被一只巨手按着。
没一会儿,地上只留下了一堆尸体。
暴雨冲刷着山丘下方的战场,地面上的血迹被一层一层稀释,从暗红色转为浅红色,从浅红色转为泥土的颜色。泥泞表面的脚印和马蹄印在雨水中逐渐模糊,然后被新的泥浆覆盖。
山丘上的卓尔精灵开始清理战场。一个男性卓尔精灵走上前,对着正在擦拭弯刀的维尔娜说道:“主母,总共八十只豺狼人,大鬣狗跑了三只。我已经派人追了。”
维尔娜看了一眼正在清理尸体的卓尔精灵,视线从山丘下方的战场扫过,然后收回来:“知道了。”
半个小时后,裹着魔斗篷的卓尔精灵悄悄走进小镇,维尔娜走进屋里。屋内桌角斜斜靠着一柄钉头锤,锤身沾满半干暗红血渍,锤齿缝隙嵌着焦黑炭屑与细碎血肉。
她在门口停住,目光先淡淡扫过桌角染血的战锤,再落回萨卡维脸上,安静点了点头。
萨卡维坐在桌子旁,面前摊着一本书,书页的边缘有频繁翻阅后留下的毛边。他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在维尔娜脸上停了一下,然后重新落回书页。“一个没跑?”
“一个没跑。”维尔娜把弯刀放在门框旁边的武器架上,声音里没有多余的解释。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水,喝了两口,然后放下杯子。
小镇的对面,塔楼顶层,雨水顺着石缝不断灌入,沿着内壁往下淌。利沃格趴在一块还没有被雨水浸透的石面上,面前摊着维尔娜离开前扔在地上的那枚徽章,以及一叠文件。
文件的最上面几页是宫廷档案,记录了王后侍从的名字和值班的日期。下面几页是王宫内廷的图样,画了通道和岗哨。最底下一叠是按日子排下来的记录,写着王后在过去三个月里每天主要干了什么。
隔河的小镇里,萨卡维屋内的油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口透出来,在雨幕中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光斑。河这边,废弃塔楼顶层没有灯,只有雨水的反光偶尔在石壁边缘闪过一道冷白色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