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卡维站在窗边,目光穿过玻璃上的一道浅裂纹,落在小镇唯一一条像样的街道上。街面铺着从河滩运来的碎石,被连夜的雨水冲出了一道道细沟,沟里积着浑浊的浅水。
天色从暗蓝转为灰白,又从灰白转为浅灰,街道上始终没有人。偶尔有一只瘦猫从屋檐下窜出来,在积水中踩出几朵水花,又钻进了另一侧的墙缝里。他就这样站着,从夜深到天亮,脊背保持着同一个弧度。
天完全亮起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维尔娜趴在房间角落的桌子上,手臂交叠垫在脸下,身上那件粗布外衣的裙摆从椅面垂落到地板上,边缘沾着干结的泥块。
萨卡维从床铺上拿起一条灰褐色的粗毛毯子,抖开,轻手轻脚地搭在她肩上。毯子落下时带起了一小缕空气流动,维尔娜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醒。萨卡维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教堂的门板比镇上的其他建筑更厚实,但表面的白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的木纹在雨水浸泡后膨胀变形,门轴在推开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嘎吱。
开门的教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袍,袖口和领口有不同颜色的布料打过补丁,袍摆边缘沾着干涸的泥点和蜡烛油渍。他让开门口,萨卡维侧身走进去。
教堂内部的长椅已经拆了大半,剩下的几排歪斜地靠在墙壁两侧。地砖上有被水泡过的痕迹,从后墙的位置向中殿方向蔓延。
讲台后方的光明教会太阳圣像积了一层灰,圣像外圈的金色光芒纹路,在灰尘覆盖下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萨卡维在讲台前方一排还算完整的长椅上坐下,教士坐在他对面的一把矮凳上。
“老贾尔斯。”萨卡维的声音不高,在空荡的教堂中殿里传开时带了点回音,“把大家都叫过来。今天我要去赶走盘踞在上游的豺狼人。”
贾尔斯用袍角擦了擦膝盖上沾的水渍。他没有立刻起身。他的视线从萨卡维脸上移开,落在讲台后方那尊蒙尘的圣像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袍摆边缘的蜡烛油渍上。
“国王都跑了。”他的声音从喉腔中出来时,带着一种长时间积累后形成的疲惫,“军队三年没打过胜仗。圣光也不回应祈祷。”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普罗霍尔老爷,我们还有希望吗?”
萨卡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圣像,然后收回视线,落在自己沾满泥浆的靴尖上:“卡其米尔国王已经在维拉斯城重新建立了都城。梅莎琳德王后也支援了我们一批武器。我计划趁着这次的大雨,给豺狼人们来点惊喜。”
贾尔斯的嘴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他站起来,转身朝教堂侧门走去,袍摆在转身时扫过一把歪倒的长椅边缘。萨卡维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听着侧门外贾尔斯走过积水时靴底发出的啪嗒声逐渐远去。
大约十多分钟后,侧门方向开始有人走进来。
最先到的是三个年轻人。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干草叉,叉尖的泥水在门槛上滴了一路。他站在门口,不知道往哪里走,直到贾尔斯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他才挪到了长椅之间的过道上。
接着是几个妇女。一个用围裙包着菜刀,刀柄从布褶中露出来一截;另一个拿着擀面杖,杖身有几道深深的裂纹。她们进来后自觉地站到了中殿的左侧,离那些年轻男人隔了几步远。
再后来,人越来越多。从侧门、正门和后方的窄门同时涌入,最后站满了整个中殿。连两侧被拆了一半的长椅上也挤了人。
萨卡维扫了一眼——大部分是拿着草叉和木棍的年轻男人,胳膊和颈侧的皮肤上还带着冻伤后留下的暗色斑块。一些妇女混在人群中,手里的武器从菜刀到镰刀不等。
另有几十个人站在人群的边缘位置,他们的站姿与普通农民不同,手里拿的是军队制式的长矛和短剑。有几个人的手臂和肩膀缠着脏污的绷带,绷带下面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这些人几乎人人带伤。但没有人扶着墙,或者靠在别人身上。
萨卡维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中殿前方的过道中间:“跟我来。”他没有等回应,转身朝教堂正门走去。
门外的雨势比清晨更大,雨点打在门前的石板台阶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贾尔斯从讲台侧方拿起一根从教堂长椅上拆下来的木条,握在手里跟了上去。
人群从中殿的各个方向朝正门移动,脚步声和武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在教堂的穹顶下形成了一层持续的低频嗡鸣。
队伍沿着河岸上行。萨卡维骑着一匹灰褐色的骡子,钉头锤横挂在鞍前,锤头在骡子走动时轻轻撞击鞍桥。雨一直没停,河水在队伍右侧翻着浑浊的浪头,水面比平时宽出了近一倍,淹没了部分低处的河滩。
沿途经过的田地和果园大多荒废了。有些地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田垄,只能从垄沟的方向看出曾经的耕作痕迹。中午时分,雨势从持续的大雨转为了间歇性中雨,雨点之间的间隙拉长了一些。
萨卡维在骡背上抬高了视线。前方河湾对岸的缓坡上,出现了一排木栅栏的轮廓。豺狼人的营地。
营地外围的木栅栏有两人多高,顶部削尖,横向用粗绳和木条绑扎加固。栅栏后方可以看到几顶用兽皮和粗布搭成的帐篷,帐篷之间有烟雾升起,在雨天中散成一片灰白色的薄雾。
队伍接近到弓箭射程时,营地内响起了尖锐的报警声。几个豺狼人从栅栏后的哨位探出头,拉弓射出了几支箭。箭矢在雨中飞行时轨迹偏斜,有的提前落进了河水里,有的扎进了泥地中。
只有一只从萨卡维的骡子侧面飞过,箭杆的羽毛在雨中湿透了,飞行姿态明显不稳定。受潮的弓弦发出的声音也沉闷,失去了干燥时的弹性。人群没有受到影响,继续朝营寨方向推进。
走到木栅栏大门前,萨卡维从骡背上下来。贾尔斯也跟着下了骡子,他手里的木条换成了从骡背行李中抽出的一把短矛。
栅栏后方,十几个豺狼人举着武器在门内侧排开。它们的毛被雨水打湿后贴在身上,体型比平时看着瘦了一圈,但眼神依然凶狠。
萨卡维把钉头锤从鞍前取下来,双手握住锤柄,走到木门前。第一下砸在门板中段,木条断裂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第二下砸在门轴的连接处,门板向内凹进了一块。
第三下、第四下,锤头在同一个位置反复落下,木门上的裂缝从撞击点向上下延伸。每一锤的震颤,都在砸碎小镇不敢反抗的怯懦。
在砸了数十下之后,木门从门轴处彻底断裂,门板朝内侧倾倒,带起了一片泥水。
萨卡维没有停顿,踏着倒下的门板冲进了营地。身后的人群跟着涌入,木门处的通道在短时间内被挤得水泄不通。冲在前面的人举着草叉和长矛朝两侧的帐篷扑去。
帐篷内部的豺狼人还没完全从休息状态中反应过来,有些只来得及抓起身边的武器就被草叉钉在了帐篷布上。萨卡维继续朝营地中心推进,钉头锤在身侧晃动着,锤头上沾了一层泥浆和暗色的毛发。
营地深处传来了一声吼叫。
那声音比普通豺狼人的叫声更沉更厚,从营地的帐篷之间传出来时带着一种持续的低频共振。帐篷之间的通道尽头,一个比普通豺狼人高出一头的豺狼人走了出来。
它的肩宽接近普通豺狼人的两倍,从颈部到脊背有一道深色的纵向纹路。眼窝深陷,两只眼睛在暗处呈暗红色,瞳孔缩成两个暗点。
它的右手握着一柄狼牙棒,左手握着一柄短柄的钉头锤,两件武器的柄部都缠着粗糙的皮革,皮革表面被汗水浸透后形成了棕色的包浆。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是——是弗林德。”
这一声喊像是某种信号的释放。刚才还挤在营地通道中的人群在几秒之内朝后方涌去,冲在前面的人丢下武器转身就跑,后面的人被推搡着朝门口方向退。
贾尔斯站在萨卡维侧后方数步的位置,手里的短矛在手中颤抖着,矛尖在空气中画出了不规则的弧线。
萨卡维没有退。
他把钉头锤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锤柄在掌心转动了半圈。弗林德朝他冲过来,步伐沉重而快速,狼牙棒从右侧横扫,钉头锤从左侧下劈。
萨卡维侧身避开了狼牙棒的横扫轨迹,用锤柄格挡住了下劈的钉头锤。撞击力从锤柄传到他的手臂上,震得整条右臂从手腕到肩胛发麻。
弗林德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第二击紧跟着第一击的收势打出,狼牙棒从上方直劈下来。
萨卡维朝左侧移动了半步,狼牙棒的落点擦过他的左肩,棒头的尖刺在他肩部划出了一道翻卷的伤口。血从伤口中涌出来,沿着手臂淌到掌心的锤柄上,在皮革缠绕表面形成了一层滑腻的湿膜。
萨卡维的握持力度在血水的影响下松了一些。弗林德抓住了这短暂的间隙,钉头锤从下方斜挑,锤头砸中了萨卡维的右侧肋骨。
骨裂的声音在雨声和周围的嘈杂中并不清晰,但萨卡维的身体在撞击中弯了一下,呼吸在那一刻都被切断了。
肋骨断裂处随着每一次呼吸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胸腔一动便隐隐发麻。他强行把气压回胸腔里,握锤的手没有松开。身体在求饶,但他身后的所有人,都没资格再逃。
弗林德第三次打击没有来。
它的钉头锤在收回时被萨卡维的锤柄卡住了,这短暂的间隙里萨卡维把全身的重量压进了反击。
锤头从下方斜向上方切出,落点在弗林德右臂的肘关节内侧。关节碎裂的声音传出来时,弗林德的右臂向外侧歪斜,狼牙棒从失去控制的手中脱落,砸在泥地上。
萨卡维的锤头顺势砸向弗林德的胸骨。锤面接触胸腔时力道从接触点向两侧传递,弗林德的胸腔向内凹陷了一截,身体朝后仰倒,膝盖弯曲,砸在泥水里。
弗林德跪在泥地里,头低垂着,暗红色的眼睛从散乱的毛发缝隙中盯着地面。它的右臂歪斜着垂在身侧,狼牙棒落在两步外的泥浆里,溅起的泥点已经不再动了。
萨卡维没有犹豫。他把钉头锤举过头顶,锤头对准弗林德头颅的正上方,全身的重量从手臂传导到锤头,砸了下去。锤头击中颅骨时发出了一声闷响。弗林德的躯体朝前倾倒,面部朝下没入了泥水中,再也没有动。
营地里的雨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雨点打在帐篷布上、木栅栏上、泥地上,各种声响混在一起,填满了原本被厮杀声占据的空间。周围的豺狼人站在原地,视线从弗林德的尸体上移到萨卡维身上,又移回来。
督军当场战死之后,营内没有能够立刻代替指挥的资深战士,那些有资格争夺首领的精锐,昨天晚上已经全部死在了山丘下。
贾尔斯怔怔望着浑身浴血、依旧挺立的萨卡维,手中的短矛停止颤抖。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的音节。
萨卡维用左手撑住膝盖,站直了身体。右臂垂在身侧,肩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水混着雨水从指尖滴落在泥地上。
他弯腰从泥水中捡起了弗林德的头颅,断口处的血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他走到贾尔斯面前,把头颅递了过去。
贾尔斯用双手接过。头颅的重量让他的手腕在接过时向下沉了一截。他双手托着那颗沉重的头颅,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视线死死钉在兽类死寂的瞳孔里。
萨卡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把这个带到库德堡。告诉基里安,我们需要对周边的豺狼人来一次大清剿。”
贾尔斯低头看着手中弗林德的头颅。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处理新信息时的迟缓:“你杀了一个弗林德,还会诞生下一个。这次我们也只是趁他们主力不在才做到的。”
萨卡维笑了笑。他胸口隐隐作痛,满身泥水与血迹,嘴角的弧度从伤口边缘拉伸开:“有什么关系吗?”他把钉头锤挂回骡背的鞍前,“我们打赢了。这才是他们需要知道的。”
话音未落,贾尔斯身后的人群忽然爆发出了一声吼叫。泥泞里,裹着围裙握菜刀的妇人跌跌撞撞前冲,恐惧写满了脸庞,下手却再没有一点犹豫。
几名带伤老兵手抖得厉害,依旧咬紧牙关,将长矛死死顶向前方。那声音从几十条喉咙里同时挤出来,没有任何节奏。
贾尔斯被震得回过头去。他看见那些攥着草叉和木棍的农夫、那些手缠绷带的老兵、那些用围裙包着菜刀的妇女,从营地门口和帐篷后方同时朝两侧的豺狼人压了上去。
豺狼人在失去首领后的短暂迷茫中被逐个击倒,有的试图反抗,但大多数在人群的合围中失去了有效的抵抗空间。
最后一只豺狼人在营地北侧的帐篷间被三四个人用草叉和长矛围住,它挥动弯刀劈开了第一个人的草叉杆,但第二根长矛从侧面刺入了它的肋部,第三把草叉从正面叉住了它的脖子,将它按在了帐篷布上。
萨卡维转过身,把一名身材消瘦的男人叫到跟前。那人的外套上沾满了豺狼人的血液,右手还攥着一把卷了刃的砍刀。
萨卡维朝他指了指营地内部的帐篷和物资堆放区:“带人收集物资。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烧掉。然后撤离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