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卡维走出议事厅大门时,维尔娜正靠在院子外侧的石墙上。她的斗篷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领口的蛛丝纹路被收进了内衬,远远看去像是一个在路边等候丈夫谈完生意的商人妻子。
萨卡维从台阶上走下来,两人并肩朝马厩方向走去。走出一段距离,确定议事厅门口的人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后,维尔娜侧过头:“结果怎么样?”
萨卡维轻蔑地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在商人的面具下向两侧拉开了一些:“那群蠢货,随便一吓唬,就答应了拿出全部资源帮我打拉斯克。”
他顿了一下,“你费劲把拉斯克引到桉树镇,现在看显得有点多余了。我本来以为本地这些武装凑起来,正面挡一挡豺狼人不成问题。”
维尔娜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冠。蝉鸣从枝叶间传来,密密麻麻的。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随手朝树冠方向丢去。石子穿过枝叶的间隙,击中了某处。
蝉鸣瞬间停止。她甚至没有多看掉落的蝉一眼:“不,我从来不会做无用的事。这次拉斯克带来的人可是有点多。根据我收到的情报,他调动了至少六个营地的豺狼人。”
萨卡维的脚步停了一下。六个营地。他的目光从维尔娜脸上抬起,越过道路尽头的树线,落在远处灰蓝色的山脊轮廓上。
六座营地的兵力,加上战时驱赶上阵的哥布林和食人魔……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差不多能凑到两万。”
他沉默了一会儿,重新迈开脚步,“那也就是说,我这次如果能打赢,基里安那个老东西手里的牌就少了一张。这个功绩足够让我在后续争位置的时候,有说话的资格了。”
维尔娜对他的判断不置可否。她加快了步伐,从萨卡维身侧走到了前面。
两人骑着基里安送的马沿着来路朝小镇方向跑去。路况比来时更差,雨水冲刷后的路面露出了底部的碎石,马蹄踩上去发出连续的咯吱声。
萨卡维骑在马上,视线扫过两侧的田野和远处的山脊线。当他的目光从右侧收回来时,余光扫到了队伍末尾那些伪装过的卓尔精灵。
队列中有几张面孔是他之前没有见过的,一个新加入的年轻卓尔骑手,脖颈上有一道从耳后延伸到锁骨的红褐色伤疤;另一个骑手的面部轮廓比普通卓尔更宽。
萨卡维把视线从队列末尾收回来,若无其事地开口:“朵拉,咱们的马还有多少可以用的?我想组建一支可以快速移动的侦查小队。另外我们的武器也需要买一些新的。”
维尔娜连头都没回:“马匹要留给我的族人,普罗霍尔。在幽暗地域,失去机动性就等于把脖子伸向敌人的刀刃。至于你的侦查小队?让他们用腿跑吧,人类的双脚在泥沼里一样能走出路来。弓弩和毒药补给才是优先项。”
她顿了一下,“至于武器,你不是刚缴获了不少豺狼人的吗?他们也是从人类手里抢的。”
萨卡维回应了一个不置可否的微笑。他没有继续追问那几张陌生面孔的来历,但组建直属侦查小队的想法比刚才更坚定了,新到的卓尔来历不明,侦查力量不能完全交在维尔娜手里。
他的视线从维尔娜脸上移开,落在前方正在接近的废弃塔楼方向。塔楼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中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顶层箭孔的位置在日光中呈两个暗点。
萨卡维在骑马经过时朝箭孔方向看了一眼,发现那个窥视者的气息已经不见了,之前每次经过这里时,都能在感知边缘捕捉到的,那一丝暗绿色的魔力波动消失了。
回到小镇后,萨卡维下令把所有缴获的肉都做成肉干,把小麦都做成面包。镇子里的人从当天下午开始忙碌,腌肉的咸味和烤面包的焦香从镇中心的几间公共厨房里飘出来,覆盖了街道上残留的泥土气味。
三天之内,斥候不断从北方传回消息,拉斯克的骑兵已经推进到了桉树镇外围,哥布林的先头部队开始轮番骚扰围墙,守军的箭矢储备正在快速消耗。每一条新消息都比上一条更紧迫,粮草加工和收拢零散队员的工期被压缩到了极限。
萨卡维在镇子里巡视了一圈,检查了武器和粮草的分配情况,然后在黄昏时分回到那间没有招牌的屋子,关上门没有再出来。他清楚,再拖下去,桉树镇就真的守不住了。
在萨卡维回到小镇的第三天夜里,一支队伍从镇子北侧的围墙缺口处悄悄离开。队伍由五十名穿着旧外套、背着不同武器的人组成,每个人的背包里都塞满了肉干和面包。
萨卡维骑着一匹从基里安马厩里挑出来的灰褐色马,走在队伍中段。维尔娜骑着另一匹马跟在队伍后方,身边是十几名伪装成行商护卫的卓尔精灵。
队伍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河岸的支流朝桉树镇的方向推进。河岸两侧的芦苇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着,水声盖住了马蹄和靴底踩在泥土上的声响。
连续三个夜晚的行军,让队伍里的每个人都露出了明显的疲惫,有人走着走着开始在鞍上打瞌睡,有人脚底磨出了水泡,走路时一瘸一拐。萨卡维在第三个夜晚的后半段下令原地休整了半个小时,才继续赶路。
经过连续三个夜晚的行军,这支队伍终于赶到了桉树镇旁边的森林里。森林的边缘是一条被灌木覆盖的缓坡,坡顶有茂密的树冠可以作为遮蔽。萨卡维在坡顶停下马,让队伍在灌木丛后方隐蔽待命。
森林里的空气比外面更闷,树叶的背面在夜风中翻动时露出了更浅的绿色。这时,森林里突然传出了三声猫头鹰的叫声。
两声短、一声长,间隔均匀,从坡地西北方向的林间深处传来。萨卡维回应了三声夜莺的叫声,音调比猫头鹰的更低更短。
森林里走出了一个穿着旧军装的人。他的军装袖口的军衔已经被拆掉了,只剩下颜色稍浅的方布。他的步伐很稳,在坡地上行走时没有踩断任何一根枯枝。
走到萨卡维面前时,他先看了一眼萨卡维身后的队伍,然后开口:“普罗霍尔,你的人挺精神的嘛。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杰罗姆的人不会 来了。那个家伙怕豺狼人回头找他算账,带着自己的人退守他那个村子去了。”
萨卡维没有立刻回应。他把缰绳交给随从,从马背上下来,走到对方面前:“那其他人呢?”
穿旧军装的人指了指身后的森林方向:“托宾倒是来了。不过他手下的冒险者愿意来的就三十个。这次可以调动的除了你的人,就只剩下我手里的一百多人了。”
萨卡维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在商人的面具下几乎看不出来:“你好像忘记了,咱们亲爱的马库斯,他和他的商队护卫可是都困在桉树镇呢。少说也有三百多可以作战的。”
卡伦听到后叹了口气,呼出的气在夜风中凝成一小团白雾:“他倒是还有点良心。也因为这一点,没卖给豺狼人粮食,得罪了商人协会的老大伯纳德。
我这边有个从桉树镇逃出来的伙计送了信,说伯纳德已经暗中派人给豺狼人传了消息,这老东西是真打算让马库斯死在这里。
至于马库斯那三百多人,大半是商队雇工,没怎么打过硬仗,守墙放箭还行,出城野战就是送死。马库斯试过几次想出城骚扰,但每次都被手下人劝住了,强行出击只会被豺狼人半路围歼,他只能咬牙守着。”
萨卡维没有接话。他从马背上下来,把缰绳交给旁边的随从,走到坡顶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
从这里可以俯瞰远处的桉树镇。小镇与其说是镇,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要塞。外围的围墙用粗木和夯土交替砌成,四角有木制的了望塔,围墙内侧可以看到几座石质建筑的屋顶轮廓。
东面和南面是一大片森林,树冠绵延到围墙边缘;西面是开阔的麦田,麦茬从泥土中刺出来,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薄光;北面是一片湖泊,水面在夜间呈暗灰色,边缘有零星的水草露出水面。
桉树镇的西面,正在被豺狼人驱使的哥布林和食人魔围攻。大量的瘦弱哥布林拿着削尖的木头,嗷嗷地朝围墙方向冲锋。它们跑得很快,但队形散乱,有人跑在前面,有人落在后面,中间隔着大小不等的空隙。
一只跑在最前面的哥布林被守军的箭射穿了肩膀,它嚎叫着跌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面督战的食人魔已经走到了它身边。
食人魔弯下腰,双手抱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小树树干,像挥一根木棍一样抡起来,树干带着风声砸在那只哥布林的脊背上。骨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时被风削去了一半,萨卡维看到那具身体在泥地里弹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剩余的哥布林没有回头去看那具尸体,它们的脚步在督战的视线中骤然加快,重新朝围墙涌去。
卡伦站在他身侧,目光同样落在远处的围攻阵地上:“这几天都是这样。拉斯克那家伙精明的很,他拿哥布林当炮灰,轮番上去消耗守军的箭矢和体力,马库斯的人连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他抬手指向林地更深处,“昨天马库斯派了一队老兵出城突袭,把前哨营地的哥布林打散了一次,拉斯克就把前哨往后撤了一公里。但你看那片林子。”
萨卡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林地深处没有火光。月光照不进去的地方,树冠下的黑暗浓稠得像凝固的墨,连风的走向都看不出来。
那片黑暗安静得不像有生命存在。但卡伦的声音落下去时,萨卡维在感知的边缘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震动——从林地深处传来,频率很低,像是大群野兽在睡梦中集体翻身。
“真正的豺狼人主力还没进场。”卡伦说。
萨卡维沉默了一会儿,视线从围墙方向扫到更远处的林地边缘。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没有火光的黑暗上。他的打法很清楚,先用哥布林把守军拖到没有力气,等墙上的弓手拉不开弦了,豺狼人主力再从林地里压出来。
卡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
萨卡维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坡顶后方正在休整的队伍上。连续三夜的行军让每个人都在喘,有人靠在树干上闭着眼,有人蹲在地上揉脚。他转头对卡伦和托宾说:“让大家再歇一个小时。”
托宾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萨卡维脸上那道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弧线后,把话咽了回去。士兵们得到了一个小时的喘息时间,有人立刻躺倒在灌木丛后方,有人脱下靴子检查脚底的水泡,有人靠着背包闭目养神。
一个小时之后,萨卡维在黑暗中举起一只手,把卡伦和托宾叫到跟前,简短交代了应急方案,如果偷袭被岗哨提前发现,卡伦的左翼立刻转为佯攻,吸引营地注意力。
托宾的右翼不要动,等他从中路撤出来之后,三队人在坡顶后方重新汇合,改夜袭为强攻。卡伦点头退下,托宾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随着夜幕继续深入,来来回回折腾了一天的哥布林也开心地撤回了营地。营地位于桉树镇西北方向约一公里处,被一圈用粗木和藤条搭成的简易围栏包围,内部的帐篷排列松散,帐篷之间的地面上留着白天踩 踏后没干的泥浆。
哥布林围着几堆篝火跳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舞蹈。它们的动作没有丝毫艺术感,有人转圈,有人跺脚,有人举着削尖的木棍在空中乱挥。
篝火的光把它们的轮廓从暗色的背景中剥离出来,在树干的间隙中投下不断摇晃的影子。营地外围有一圈木制岗哨,但值守的哥布林靠在栅栏上打哈欠,手里的短矛歪在身侧。
目光散乱地扫着黑沉沉的林地,注意力被身后的火光和舞蹈吸引了过去。只有一个岗哨上的哥布林偶尔会朝黑暗中多看一眼,但很快又把视线收回到篝火上。
坡顶的灌木丛后方,萨卡维的队伍已经分成了三组。卡伦带人从左侧切入,负责牵制营地东侧的哥布林,不让他们朝主攻方向合拢;托宾手下的冒险者从右翼突击,目标是营地北侧的围栏缺口;
萨卡维自己带主力从中路直插营地中央,打掉指挥节点。卓尔精灵的弩手已经进入了营地北侧和东侧的射击位置,热成像视觉中的哥布林轮廓在暗色背景中呈现出明亮的橙红色。
夜风停了。
连远处的篝火都似乎黯淡了下来。萨卡维伏在冰冷的泥土上,感受着身下大地的震颤,那是成百上千双爪子在泥土上摩擦的声音。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的浊气缓缓吐出。在黑暗中,他缓缓举起右手,三根手指朝前方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