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卡维放下手指的瞬间,营地东侧树干上的卓尔弩手把弩托抵进肩窝。他瞄准的是最近那个岗哨——哥布林靠在栅栏上打哈欠,嘴张到最大的那一刻。
弩弦响的时候那哥布林的嘴还张着,箭从它张开的口腔射进去,从后颈穿出来。它的身体从栅栏上滑下去,短矛从手里脱落,砸在泥地上之前,被它自己歪倒的身体盖住了。
弩手没有看第二眼。他的视线已经移到了下一个目标上,手指重新搭上了弩弦。
其余哨位上的哥布林在片刻之内被同步清除,整个营地外围的警戒线被无声地剥离。卓尔精灵收弩后撤,身影重新融入黑暗,像一群退入水底的鱼。
其余人拿着武器从三个方向同时冲向营地。冲在最前面的是卡伦手下的老兵,他们使用长矛和短剑,步伐紧凑,相互之间的间距保持在一步之内。
托宾手下的冒险者跟在侧翼,武器从短斧到弩刀不等,他们跑动时重心更低,步伐更快,在接近帐篷时减速,用武器挑开帐帘。萨卡维居中带队,钉头锤挂在腰侧,右手按在锤柄上。
正在篝火旁跳舞的哥布林,在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第一排帐篷被掀开时,有些哥布林还在转圈,有些举着木棍的手悬在半空,有些把脚跺下去之后没有收回来。
当长矛刺穿第一排帐篷后方的哥布林时,其余哥布林才从短暂的停顿中惊醒过来,尖叫着朝营地后方跑去。
反应迟钝的食人魔从帐篷之间的缝隙中站起来,它们比哥布林高出近三倍,但动作缓慢,在篝火光线的范围之外几乎看不见暗处的攻击者。
有的食人魔随手捡起地上的木棍或者一脚踢翻篝火上的铁锅朝前方挥舞,有的直接用拳头砸向跑过来的影子。
一个食人魔的拳头砸中了一名冲在前面的老兵。老兵的身体离开地面的时候右手还攥着剑,剑尖朝下。撞上帐篷支架之后,支架断了,帐篷布从顶上塌下来盖住了他的上半身。他在帐篷布下面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萨卡维从侧方切进去。钉头锤砸在食人魔膝盖侧面的时候,锤头传回的反震力从锤柄窜上他的手腕,手臂在那一瞬间被震得发麻。
他能感觉到骨头在锤头下碎开的那种陷落感,先是硬的,然后突然软下去。食人魔的单腿跪地,膝盖陷入泥浆。萨卡维补上第二锤,锤头落在后颈和肩膀的连接处。
食人魔的身体朝前倾倒,砸在篝火堆上,火星从火堆里炸出来,溅在周围的帐篷布上。有几颗火星落在了那个老兵盖着的帐篷布上,布面开始冒烟。没有人去扑。
萨卡维的钉头锤砸在一只哥布林后背上,锤头陷进去的时候那只哥布林的脊椎从皮肉下凸出来,他拔了两下才把锤头从骨头缝里拽出来。
托宾蹲在帐篷后面,用手里的短斧劈开了一只哥布林的头颅,斧刃卡在颅骨里,他踹了一脚才拔出来。其他部分在记忆里混成了一团,只有这几个画面卡在脑子里。
逃跑的哥布林大多朝西北方向跑,那里是营地后方缺口最多的位置,但缺口外侧已经被卓尔弩手提前封锁。
每一个试图从缺口逃出的哥布林都在离围栏数步远的地方被射穿胸膛或后背,尸体在围栏外侧堆了一层。最后一只逃跑的哥布林跑到了营地北侧的围栏边缘,它从缺口挤出去后朝树林方向跑出十几步。
黑暗中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匕首从肋下刺入,穿透了胸腔。卓尔精灵把匕首从尸体上拔出来,在尸体的外套上擦了两下,转身消失在树影中。
托宾站在营地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柄用旧的短斧,斧刃上沾着暗色的血渍。他的视线扫过满地的哥布林尸体和食人魔倒下的巨大身躯,然后转向卡伦方向:“下面就看莱姆的了。希望他能把他家里的六位受封骑士都带来。”
卡伦没有接话。他扭头对着身后的手下喊道:“用杂物堵住营地门口。熄灭篝火。”
几名老兵从帐篷后方拖来翻倒的木桌和断裂的支架,堆在营地入口内侧,把原本的门洞封成了一道半人高的障碍。篝火被泥土覆盖,火焰熄灭后升起的白烟在夜色中散成一片灰白色的薄雾。
萨卡维站在营地中央,视线扫过围栏外的黑暗。他清楚,现在撤向桉树镇已经来不及了,旷野上没有遮挡,豺狼人的骑兵在平地上追击步兵,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这座残破的营地虽然有围栏和障碍,但它是附近唯一能撑到天亮的地形。他只能在最短时间内把所有人收拢到围栏内侧,借助障碍物死守,赌莱姆的援军会在天亮前赶到。
远处传来了大鬣狗的叫声。第一声从东北方向传来,第二声从正北,第三声从西北,然后更多。此起彼伏的嚎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距离在逐渐缩短。
营地里的士兵在听到叫声后出现了明显的骚动。有人把武器从右手换到左手,有人蹲下来捡起地上的石头攥在手里,有人开始朝营地后方移动。
萨卡维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气味,汗酸、尿骚、混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从人群中弥漫开来。他自己握着锤柄的手掌也开始出汗,指节在金属表面微微打滑。
萨卡维站在营地中央一块垫高的木板上,声音从喉咙出来时比平时更响亮:“别慌。他们暂时不会进攻。坚持到天亮,我们的人就会来了。”
人群的骚乱在话音落下后的几秒内被暂时压制住了。有人从营地后方的缺口探出头朝外看了一眼,然后快速缩回来。但恐惧已经钻进了防线。
营地南侧的一段围栏后方,两个年轻士兵在黑暗中不断朝后退,他们的肩膀挤在一起,把原本连成一排的防线挤出了一个缺口。
旁边一个老兵伸手去拽他们,被其中一个甩开了胳膊。那个老兵低声骂了一句,挪了半步,用自己身体补上了那个空位。
几乎同一时间,营地北侧的一个民兵在黑暗中听到灌木晃动的声音,手指一紧,差点把弩机扣响。旁边托宾手下的游侠一把按住他的手臂,把弩口压向地面,压低声音:“你差点射穿的是我。”
豺狼人开始逼近。围栏外缘的黑暗中,先是一支箭射进来,扎在营地中央的泥地上,箭杆的羽毛还在颤抖。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从不同方向射入,有的射中了帐篷支架,有的射中了堆在门口的木桌边缘。
托宾手下的游侠从掩体后方起身还击,弓弦响过之后,黑暗中传来惨叫声。但人类的视力在夜色中几乎失去了作用,除了托宾手下的几个职业者之外,其余士兵只能握着武器朝黑暗中张望,双手颤抖着,指节在握柄上发白。
长夜在围栏外的零星箭矢和远处的鬣狗嚎叫中缓慢推进。营地里的人轮流靠着围栏内侧的杂物堆闭一会儿眼,但没有人真正睡着。
一个年轻士兵蹲在围栏内侧的杂物堆后面,双手抱着草叉,下巴搁在叉柄上。他的视线穿过围栏木条之间的缝隙,落在外面那片被月光照得灰白的空地上。
每隔一段时间,他的眼皮就会往下沉,然后他猛地把头抬起来,呼吸急促地扫视四周,确认黑暗中没有人靠近。他的草叉柄已经被他的手掌磨出了一层湿漉漉的光泽。
他旁边另一个士兵靠在帐篷支架上,手里攥着一把砍刀,刀身搭在膝盖上,刀刃朝向围栏外侧。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没有聚焦,像是看着某个比黑暗更远的地方。
伤兵被集中在营地中央的帐篷骨架下方,用撕碎的帐篷布条做了简单的包扎。有人失血过多,嘴唇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伸手探一下他的鼻息,确认他还在喘。
水囊在人群手中传递,每个人只喝一小口。干粮被掰成碎块分下去,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多要。
萨卡维沿着围栏内侧走了一圈,逐一检查了堵门的杂物和两侧的射击位,回到中央时,天边的暗蓝色还没有任何变化。
围墙上突然冲出了一个骑着大鬣狗的豺狼人。它的轮廓在围栏边缘的缺口处只出现了不到一息的时间。托宾没有瞄准,右手从腰间抽出短斧,直接朝那个方向甩了过去。
斧刃在空中翻转了半圈,砍中了豺狼人骑手的肩颈连接处。骑手惨叫一声从鬣狗背上栽下来,身体倒挂在围栏的削尖木桩上,尾巴垂在两侧,暗色的液体从伤口处朝地面滴落。
大鬣狗落地后还没来得及调整姿态,就被三四名士兵用长矛从侧面刺穿,矛尖从另一侧探出时带着暗色的血迹。鬣狗的四条腿在抽搐中蹬了几下,不再动了。
托宾把空了的右手收回来,左手从腰间抽出另一柄短斧。
随着时间的推移,外围的黑夜中逐渐可以看见模糊的身影。先是几个零散的轮廓,然后是成排的骑手队列,密密麻麻的,从营地东北方向一直延伸到正北方向。
骑手们骑着大鬣狗,鬣狗之间的间距均匀,队列的整齐程度比白天进攻桉树镇的哥布林高出数倍。每一个人影都让营地里的士兵倒吸一口凉气,握着武器的指节在持续的恐惧中已经失去了血色。
萨卡维的舌根泛起一股酸苦的味道。他盯着远处那片沉默的骑手队列,那种沉默比任何嚎叫都更让人脊背发冷。
他开始在脑中计算最坏的可能——如果莱姆没有来,如果天亮之后援军不到,这三十多个人加上卡伦和托宾的人马,能在第一波冲锋中撑多久。他算出的答案是不到一刻钟。
豺狼人没有发动总攻。骑手队列在围栏外缘约百步的距离上停住了,只有零星的箭矢继续射入营地。
萨卡维在了望塔的残骸上观察了片刻,判断出了拉斯克的意图,夜间视野不清,拉斯克不确定营地内有多少兵力、有没有伏兵,他宁可围而不打,等天亮后再压上全部主力。
这个判断对萨卡维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给了他们喘息的时间,坏事是天亮之后,如果援军没到,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第一缕阳光从东方的麦田尽头照进这片区域时,萨卡维站在了望塔上,视线扫过围栏外那片越来越清晰的豺狼人骑手队列。
他数出了至少三百个轮廓,而营地里的士兵已经有人开始低声祈祷。一个老兵把剑插进泥地里,双手握着剑柄,额头顶在剑格上,嘴唇在无声地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