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号角声从麦田方向传来。
号角的声音低沉而绵长，在地平线上扩散开来。萨卡维看到那个老兵猛地抬起头，眼泪从满是泥垢的脸上淌下来。紧接着，地面开始微微颤抖，从号角声传来的方向，银白色的光点在麦田的轮廓线上依次亮起。
那号角声在经历了整夜死寂和惨叫之后，听起来像是一把从天上劈下来的剑，把围困的黑暗从中间劈开。
营地里的伤兵撑着帐篷骨架坐起来，那个左眼中箭的游侠也偏过头，用剩下的右眼朝麦田方向看去。
豺狼人骑手们集体转头朝号角声的方向望去，短暂犹豫后开始朝那个方向冲锋。
萨卡维站在了望塔上。他看到了身穿银白色盔甲的人举着骑枪从麦田的尽头冲出来，盔甲表面的镀层在晨光中反射出耀眼的光点。
冲在最前面的骑士是个年轻人。他的骑枪在刺入第一个豺狼人胸膛的时候弯了一下，枪杆从中间拱起来一个弧度，然后弹回原状。
那个豺狼人从鬣狗背上弹起来的瞬间，骑士的右手松开了枪杆，左手从腰间抽出了长剑，剑刃横着切过了第二个豺狼人的脖子。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减速。
他的马从第一个豺狼人的鬣狗旁边冲过去的时候，鬣狗还在往前跑，背上已经空了。
后面的六个骑士紧随其后。他们没有像莱姆那样直接朝豺狼人队列的中心冲，而是分成了两组，从两侧斜切进去。左边三个骑士的骑枪同时放平，枪尖对准豺狼人队列的侧翼，在接触的瞬间同时刺出。
三个豺狼人从鬣狗背上被挑翻，后面跟上的骑士侍从用长剑补刀，把落地的豺狼人逐一砍倒。右边三个骑士在第一次冲锋后没有调头，而是继续朝前方推进，在豺狼人队列的另一侧重新列队。
莱姆从正面冲进队列中心，他的骑枪在第一个豺狼人身上折断后没有换新的，直接拔剑，在豺狼人队列中开出一条通路。
骑士侍从的队伍跟在骑士后方，人数比托宾预想的多了将近一倍。那些侍从穿着较薄的锁子甲，骑的马也比骑士矮小一截，但他们的动作更快，在骑士冲开缺口之后，侍从立刻从缺口涌入，用短剑和轻斧清理被冲散的豺狼人。
整个过程像一把梳子从打结的头发中梳过去，梳齿之间留下的空隙被后续的侍从逐一填满。
托宾站在了望塔下方，看着远处正在被冲散的豺狼人骑手，感慨道：“咱们的莱姆老爷真是大方啊。这是把整个封地的马都带上了。看起来至少有上百名骑士侍从了。”
萨卡维接过话，视线仍然锁定在远处的战场上：“人类骑手的战斗力要远高于豺狼人骑手。拉斯克如果不蠢的话，应该不会让他的卫队上去拼命。”
远处的战场上，豺狼人骑手的阵型已经被冲散了大半，几十具尸体沿着冲锋路线铺开，暗色的血迹在麦茬之间洇成一片一片的深色斑点。穿越阻击的人类骑士没有减速，继续朝营地方向推进。
萨卡维从了望塔上滑下来，落地后对着周围的士兵喊道：“全员突围。”
营地内的士兵从堵门的杂物后方撤出，沿着营地南侧的缺口朝森林方向移动。萨卡维带队走在最后面，钉头锤挂在腰侧，翅翼边缘在晨光中微微收拢。
当他们接近森林边缘时，豺狼人步兵和食人魔已经挡在了城镇入口处，它们从营地外围的包围圈中撤出来，试图切断人类向桉树镇撤退的路线。
萨卡维没有选择正面突破，而是带队切入了南面森林的深处。森林内的地面松软，灌木和藤蔓在树干之间形成了密集的屏障。
人类士兵在森林中行动时不得不放慢速度，而豺狼人骑手进入森林后同样受限，大鬣狗在树根和倒木之间跳跃时频繁被绊住。
莱姆在进入森林之前拉开了面罩。他的面容比萨卡维预想的年轻，颧骨高而窄，下巴线条利落。他朝萨卡维的方向扫了一眼，没有开口，只是把缰绳朝左带了一下。
萨卡维看到了那个动作，明白了莱姆的意思，骑兵现在撤离，但会在他们进入森林深处之后从东北方向折返，对跟在后面狂奔的豺狼人步兵进行反复冲击。
莱姆带骑士们朝西北方向撤离了战场，马蹄声在麦田上逐渐远去。
豺狼人骑手们看到骑兵已经远去，立刻跟着萨卡维等人进入了森林。豺狼人步兵们也开始朝森林方向狂奔。莱姆的骑兵在撤离后不久突然从东北方向折返，对着正在狂奔的豺狼人步兵进行反复冲击。
由于豺狼人步兵处于狂奔状态，队伍已经和食人魔脱节，阵型散乱，无法组织有效的防御。骑士们来回穿插了三次，每一次都在队列中切开一道宽阔的缺口。
豺狼人步兵的指挥官，试图在马蹄声再次逼近前收拢手下，但他的吼声被奔逃的脚步声和鬣狗的嘶叫淹没了，围在他身边的几个传令兵在第一次冲击中就被骑兵冲散，再也没有聚拢回来。
第三次穿插之后，豺狼人步兵的阵型彻底瓦解，幸存的个体朝四面八方散开，不再有任何人试图重新组织抵抗。
森林里，豺狼人骑手在树干的间隙中行动受限。大鬣狗在倒木和藤蔓之间跳跃时步伐凌乱，而人类士兵在托宾和卡伦的指挥下逐渐适应了森林地形，利用树干作为掩体进行反击。
桉树镇的守军在观察到森林方向的战斗后，终于从西面的城门主动出击，配合外面的莱姆骑兵和森林里的萨卡维队伍形成了三面夹击。
到中午时，已经没有一只豺狼人还活着了。尸体从森林边缘一直铺到麦田尽头，暗色的血迹在正午的日光中逐渐变暗，从红色转为褐色，从褐色转为黑色。
卡伦手下有两名老兵倒在了森林边缘的灌木丛后方，身上的伤口从肋部延伸到背部。托宾手下的一名游侠被流矢射中了左眼，被人扶着靠在一棵橡树下，半边脸被血糊住了。
这些伤亡在战后的清点中被逐一登记，没有欢呼，只有沉默的包扎和短促的低声交谈。
马库斯从桉树镇的城门方向匆匆跑来。他的体型比萨卡维预想的更矮更胖，外袍的扣子在奔跑中崩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的丝绸内衬。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表达感激时特有的高调：“普罗霍尔先生，这次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多亏了您组织这次反击。”
莱姆站在旁边，低头看了马库斯一眼：“哼，我们在外面拼命，你躲在城墙后面。这个时候怎么不躲了？”
马库斯赶紧陪笑，双手在身前交叠着搓了搓：“莱姆子爵真是误会我了。我连刀都拿不动，哪能跟您比呢？”
莱姆说：“高价卖给我武器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批军械的钱，回头你最好给我一个说法。你卖给别人的弓弩，一支收两个银币。卖给我的，一支收五个。是因为我长得像冤大头？”
马库斯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那批货不一样。弓是紫杉木的，弓弦是上等牛筋。您用的时候没发现吗？”
莱姆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萨卡维走到莱姆面前，微微点了一下头：“莱姆子爵，这次多谢你出手。后续清剿周边的豺狼人据点，还需要你的骑兵。”
莱姆把视线从马库斯脸上收回来，落在萨卡维身上，点了点下巴：“普罗霍尔，你的事我记住了。先把眼前这摊收拾干净再说。”
萨卡维赶紧插话，声音里多了一层正在转移话题时的轻松：“马库斯，我们可是忙了一上午，你可不能让我们饿着肚子回去啊。”
马库斯立刻接话，转身朝城门方向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众人说笑着朝桉树镇走去。
萨卡维走在队列中段，维尔娜在他侧后方约两步的位置。当队伍接近城门时，维尔娜做了一个手势。
维里斯从队列中段移到末尾，开始逐一示意卓尔精灵们放慢脚步。萨卡维的余光扫到了队列末尾的动作，卓尔精灵们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脱离队伍，朝城外的岔路和林地边缘散去。
维尔娜本人在进入城门前的第一个岔口处停了一下，朝萨卡维的方向看了一眼。萨卡维没有回头，只是在继续往前走的同时，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在一处山丘上，两个卓尔精灵正趴在灌木丛后方。他们的视线越过下方的麦田和森林，落在更远处那片正在扩大的豺狼人营地方向。
营地的新位置比之前更远，帐篷的数量比之前的营地多了将近三倍。围栏外侧的鬣狗群在来回游弋，骑手的轮廓在围栏内侧列队。
其中一个卓尔精灵用肘部轻推了旁边的同伴。他的视线没有从远处那片营地方向移开，声音压得很低：“回去告诉主母，拉斯克的营地还在扩大。”
他停了一下，目光追着营地外围一支正在脱离队列的骑兵小队，看着他们朝南面的一条岔路拐进去。那支小队没有打旗号，马匹的毛色也和豺狼人主力骑手的不同。
“还有一支小队，没有标记，朝桉树镇方向去了。马上出发。”
旁边那个卓尔精灵从灌木丛后方无声地退下去，转身朝山坡下方的林地跑去。他的脚步声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声响。趴在原地的卓尔精灵继续盯着远处那片营地，手指在弩机侧面轻轻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