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头人的队伍在击溃豺狼人后没有继续追击。它们从麦田方向收拢队形，迈着整齐的步伐朝桉树镇推进，在距离城墙约两百步的位置停住了。
队列展开成一条横贯西面和北面的弧线，将桉树镇的外围围住。巨斧和连枷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高大的轮廓在麦田上投下了连片的阴影。
但它们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架设攻城武器，只是停在原地，面朝城墙方向站定。
萨卡维在城墙上观察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西段城垛边缘，朝下方喊道：“尊敬的牛头人大酋长，我向您致以最真诚的问候，愿巴菲门特始终与您同在。”他的声音从城垛上方推出去，在麦田和城墙之间形成了短暂的回音。
牛头人队列中走出来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它的体型比周围同族高出将近一个脑袋，肩宽接近普通牛头人的两倍。右手握着一柄巨斧，斧面比人类的圆盾牌还大。
它没有立刻开口，站在队列前方，先朝左右两侧各看了一眼，看的是城墙垛口之间的空隙、守军弓箭手的位置、堆在墙角的火油罐，每一样东西的停留时间都差不多，像在把整面城墙拆成一块一块地装进脑子里。
然后它才抬起头，视线落在萨卡维的方向。声音粗厚而直接：“也希望提亚马特始终注视着你。”
萨卡维的脸色变了一下。幅度很小，从城墙下方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手指在城垛边缘收紧了。他仍然打算继续试探，声音维持着之前的平稳：“哦，我想没有人会喜欢那个邪恶的神只，以及她的恶龙爪牙。”
牛头人没有回话。它站在城下，仰着头，鼻翼翕动了一下。然后又翕动了一下。它的瞳孔在夕阳中缓缓收窄，从一道线缩成一个点，又缓缓放开。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它的吼声从胸腔底部炸开，比之前的音量高了一倍：“黑龙，不要再伪装了。”
它把巨斧从身侧提起来，斧刃朝上，斧柄末端顿进麦田的泥土里。伴随着一声闷响，干裂的地面，在斧柄周围炸裂出一圈蛛网般的纹路。
城墙上，几个离得近的守军本能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握矛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哪怕隔着百步的距离，那股恐怖的蛮力，依然像重锤一样砸在了他们的胸口。
“你在各方面都看不出是一只黑龙。但你灵魂里散发的沼泽地里的腐臭味道，逃不过我的感知。”
它把巨斧在身侧又顿了一下，斧柄末端在麦田的泥土中压出了一个浅坑：“不管你对这片土地有着怎样的邪恶计划，今天都会迎来严厉的惩罚。”
牛头人首领的目光死死钉在萨卡维身上，鼻翼剧烈地翕动着。它试图从风中嗅出更多属于黑龙的真实气息，但眼前这具躯壳散发出的味道像一团迷雾。
它无法判断这究竟是灵魂受损，还是某种恶毒的伪装。它握着巨斧的手指微微挪动，却始终没有下达进攻的指令。
萨卡维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迟疑。他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如果这群长角的蠢货真的掌握了他的底细，现在早就把城墙砸碎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身体从城垛边缘前倾：“巴菲门特的爪牙，不好好在肮脏的坑道里面待着，居然敢来插手我的事情。现在等待你们的只有死亡。我不会让你们这么轻松地死掉的。”
他没有释放任何龙威，但黑龙狡诈残忍的名声，在深渊位面和物质位面之间流传了太久。城下的牛头人在听到这段话后出现了短暂的骚动，站在前排的几个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后面的队列在无声中出现了几处松动的间隙。
萨卡维在城垛后方观察着牛头人队列的反应。等了一会儿之后，他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咬得更清晰：“牛头人，我们现在有共同的目标。趁我还不打算过早暴露自己的身份，为什么不暂时合作呢？”
牛头人沉默了片刻，声音从下方传上来时带着一种正在权衡之后的松懈，但松懈之下仍然压着一层警惕：“只限于对付豺狼人。我不希望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它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底线，“这里行动确实受到来自人类的敌视，而且追不上那些乱窜的豺狼人，但你也别指望我会信任一头黑龙。”
萨卡维用带诱惑的语气回应道：“当然。我们应该对奥皮米亚行省的豺狼人进行一次大的围剿。”
牛头人问道：“你有什么计划。”
萨卡维说道：“豺狼人抓了不少的人类，奴役他们进行挖矿以及冶炼，为他们提供补给。我需要把他们重新武装起来。”
牛头人语气谨慎地表示：“这和我好像没有关系。我看不出有任何合作的必要。”
萨卡维说道：“你这次不过是把豺狼人赶走了。它们已经习惯了被驱逐、被打败。真正有效的是歼灭。”他把双手从城垛上收回来，搭在身前，“但是在人类眼里，你们和豺狼人似乎没有区别。”
牛头人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从胸腔底部连续不断地推出来，在麦田和城墙之间回荡了一会儿才收住。笑完才说道：“这是个危险的提议。没有人想看到黑龙的领地建立在自己的家里。”
它把肩上的巨斧重新放回身侧，斧刃在地面上划出了一道浅痕，“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说完，牛头人从腰侧取出一件东西，随手朝城墙上抛去。物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城墙内侧的地面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是一尊用豺狼人大腿骨雕刻成的巴菲门特雕像，骨骼表面的纹路被反复摩挲后磨得光滑发亮。
牛头人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比之前低了一度，但每个字都带着清晰的边界：“收下这个雕像，代表本次短暂协定生效。一旦黑龙率先对牛头人动手，协定立刻作废。”
它说完这句话时，竖瞳在萨卡维脸上多停了一下。萨卡维接过话头时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他同样清楚，骨雕只是象征，不是枷锁。只要局势变了，这份约定随时可以被任何一方撕碎。
牛头人转身朝山丘方向走去，其余牛头人跟在它身后，队列保持着来时的整齐，没有因为谈判结束而放松警戒。
前排的巨斧手走在最后面，侧身对着城墙方向，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麦田尽头，才转过身去追赶主力。它们从麦田上依次撤回山丘底部的隧道入口。
隧道入口在最后一名牛头人通过后合拢了。草皮从两侧翻卷回来，盖住了被撑开的缝隙，表面看不出任何问题。
维尔娜从城墙另一侧走过来，在萨卡维侧方停住，视线落在正在合拢的隧道入口方向：“这就走了吗？我还以为他们会跟豺狼人狠狠打上一架。”
萨卡维摇了摇头，视线仍然停留在山丘方向：“豺狼人不擅长正面作战，也不会跟别人硬碰硬。你可以击败它们无数次，但是别想抓到它们。它们会疯狂地袭击落单的队伍，或者后勤部队。”
他把视线从山丘方向收回来，“巴菲门特这支部队是临时投送的，裂隙通道运力有限，补给撑不起深入的追击。人类就是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中，被它们赶出了平原地区。”
维尔娜看了眼正在合拢的隧道入口方向，然后把视线收回来：“现在呢？需要我做什么？”
萨卡维表示：“现在需要你把我带领人类打败了拉斯克的消息，传遍整个奥皮米亚行省。我要让所有的抵抗军都知道，普罗霍尔才是唯一的希望。”
维尔娜没有立刻领答应。她毫不遮掩紫色瞳孔里的精光：“谣言比瘟疫传得快，城里那些活下来的蠢货，现在满脑子都是死灵，如果故事不够完美，奥皮米亚行省的抵抗军只会把我们当成另一群怪物。”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我可以把托宾钉死在叛徒的名单上，把您的威名传遍行省。但巷战里那些不该被看见的影子……总得有个说法。”
萨卡维看了看城内，露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微笑:“没人会在意真相，只要故事更让他们相信就可以。帮我买几样东西。”
“马库斯这个人对我来说用处很大。能把他留给我吗？”
萨卡维笑了笑：“当然可以。不过最好让他帮我买来一批材料。”说完萨卡维递上一份清单。
维尔娜展开清单，视线从上往下扫了一遍。“龙人血肉傀儡？”她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
“你确定不是疯了吗？这东西一旦暴露，教会和各大守序势力，会把整座桉树镇列为重点围剿目标。到时候别说抵抗军，连我们自己的退路都会被封死。”
萨卡维满不在乎地说：“连死灵法师都可以到处跑，多几个傀儡有什么关系吗？”他顿了一下，“哦对了，死灵法师是托宾的人。或许他们还没有彻底清除干净。”
维尔娜把清单折起来收进口袋，没有接话。她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明确反对，马库斯在她手里，这件事她有足够的时间去处理，甚至留一手准备。
此后几天，桉树镇的东门几乎没有关过。难民从北面的山道、南面的河谷、西面的麦田边缘持续涌入，有人在城门口登记时手还在抖。
卡伦从早到晚站在门内，嗓子从清亮喊到沙哑，最后连招手都懒得做了，只用下巴点方向。
到了第七天傍晚，几只豺狼人骑手出现在了镇子东北面的丘陵上。它们的体型比普通豺狼人骑手更小，毛色偏灰，在丘陵的灰绿色背景中几乎不反光。
领头的那只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从灌木丛的枝叶缝隙中朝下方的道路望去。从镇子方向延伸出来的商路上，难民队伍正在朝桉树镇集中。
队伍中有推着独轮车的老人，有背着包裹的妇女，有牵着小孩的年轻父母，也有一些拿着武器的青壮年。武器从草叉到砍刀不等，有几个人的腰侧别着短斧，柄部缠着旧布条。
队伍在接近镇子东门时速度放慢了一些，排在前面的人在门口登记，后面的人跟着往前挪动。
东门内侧，卡伦正带着几名士兵清点难民人数、登记入城信息，同时安排人手将人群分流到镇内几个临时的安置点。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指令都清晰直接，难民队伍在他的调度下，缓慢而有序地向前移动。
领头的豺狼人骑手在灌木丛后方观察了将近一个小时，视线从那些拿着武器的青壮年身上移开，落在队伍后方那些拖着行李、走得更慢的难民身上。
然后它转身朝后方挥了挥尾巴，没有发出声音。其余豺狼人骑手在收到信号后依次从灌木丛后方退出来，催动大鬣狗朝森林方向移动。
大鬣狗的脚掌在枯叶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它们穿过丘陵与森林之间的过渡地带，在树林中切入了更深的阴影中。
城墙上，萨卡维站在垛口后方，看着最后一批难民涌入东门。维尔娜从后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难民越来越多了。粮食撑不过一个月，安置的地方也不够。”
萨卡维的视线没有从城下收回来。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城下那些拖着行李的难民身上扫过。在几个腰侧别着短斧的青壮年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队伍后方那些篷车上，最后收回来落在卡伦身上。
卡伦正在东门内侧清点人数，手里的登记本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他朝城墙上摇了摇头。然后把视线从城下收回来，转向维尔娜：“先按你说的做。谣言的事，你去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