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要下山时，最后一缕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斜射下来，把难民队伍拖长的影子投在土路两侧的枯草上。队伍从东边来，沿着被踩实的小路朝西走，步伐快慢不一。
走在前面的是几个推着小车的年轻男人，车上堆着用粗布裹起来的行李和几只绑住脚的活鸡。中间是背包裹的妇女和牵着小孩的年轻父母，孩子走得慢，走几步就要被大人拽着胳膊往前拖。
后面的人越来越稀，掉队的老人拄着木棍在路边慢慢挪动，受伤的人靠在树干上喘气，有人蹲下来捂着腿上的伤口，指缝间渗出的暗红色在夕阳中不易分辨。
几个骑驴的人从队列两侧来回穿梭。他们手里拿着用皮条编成的鞭子，鞭梢在空中甩动时发出短促的破空声。
有人打算去扶路边掉队的老人，被一个骑驴的人冲过去，鞭子抽在那人的后背上，留下一道斜贯肩胛的红痕。
“快点走。不准停。”骑驴的人喊完这一句，又催动驴子朝队伍前方跑去。老人从地上爬起来，拄着木棍继续挪动。
人群刚走不久，跟在后面的豺狼人骑手就从路边的灌木丛后面冲了出来。大鬣狗的脚掌在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路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前面的难民队伍在听到声音后加快了步伐，没有人敢回头。
“大家再坚持一下。前面有村子，咱们可以进去躲避一下。”
声音从队伍最前面传过来，不高，但穿透了嘈杂。骑在驴背上的少年没有回头，他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按在腰侧剑柄上，视线一直落在左侧荒地边缘那些正在移动的轮廓上。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有动。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男人从侧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希尔瓦伦，那帮强盗已经追上来了。”他朝左边指了指。
少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群杂乱无章的豺狼人正在从左侧的荒地朝队伍方向靠近。它们的队形松散，有人跑在前面，有人落在后面，武器在暮光中零散地反着光。
“把大伙召集起来。”少年对着中年男人说完，就脱离了队伍，催动驴子朝豺狼人的方向走去。后面陆续跟上了二十几个骑着驴的人。
他们手里拿着削尖的木头，背上背着十几支削了斜面的细竹竿，身上绑着用短竹筒串起来的盔甲，竹筒之间用麻绳扎紧，在身体两侧吊着。
队尾的豺狼人骑手迅速围了上来，但它们似乎惧怕着什么，始终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远远地放箭。箭矢从少年身侧飞过，有的扎进了土里，有的从驴子耳边擦过去，没有造成实际的伤害。
少年随手从背上抽出一支竹竿，在掌心里掂了一下，然后朝后方甩出。竹竿的尖端是铁制淬火矛头，在空中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速度比普通投掷武器快出许多。
那个吼叫得最厉害的豺狼人骑手正低头催动大鬣狗朝前冲，矛头从它的颈部侧面刺入，贯穿了喉咙后方的血管和气管。
骑手的身体在鬣狗背上僵了一下，然后从侧面栽了下去，大鬣狗失去了骑手的控制，朝侧方跑了几步便停住了。其余豺狼人骑手在看到这一幕后朝后方退了一小段距离，没有人上去收尸。少年催动驴子开始加速，后面的人也跟着加速。
前方的豺狼人比后方更密集。它们从荒地方向围上来，不少骑手开始朝少年射箭。少年随手抽出腰侧的细剑。剑柄握在掌心里的感觉已经跟早上不一样了，掌心的汗把缠皮浸透了一层，指节在握柄上打滑。
他用剑拨开射来的箭矢，每一剑落在箭杆中段，箭矢弹开后偏离轨迹。他的手腕在第三支箭的格挡中传来一阵酸麻，从手腕沿着前臂爬到肘弯。他咬了咬牙，没有减速，冲进了豺狼人的队列中。
他的剑在混乱中划出了一道又一道弧线。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温热的鲜血飞溅，惨叫声、骨头碎裂声和驴子的嘶鸣混在一起。
他根本记不清自己刺穿了多少个喉咙，只知道手腕越来越酸，而身前那些原本狰狞的豺狼人，正带着极度的恐惧在他剑下接连倒下。他的呼吸在连续挥剑中逐渐变重，手臂的摆动幅度比开始时小了，但他没有减速。
后面跟随的人类没有他这样的运气。有好几个被豺狼人的长矛从驴背上挑下来，摔在地上后被随后涌上来的豺狼人淹没。惨叫声从队伍后方传来，但少年没有回头。
他继续向前冲刺，剑尖在最后一个拦路的豺狼人喉咙上划开了一道口子，豺狼人从鬣狗背上仰倒。少年勒住驴子，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进村的灾民。
大部分难民已经进入了村子的外围，但队伍末尾还有十几个人被豺狼人截住，正在朝村子方向拼命奔跑。他果断地调转驴头，再次朝豺狼人冲去。
“希尔瓦伦，人手已经不到一半了。”中年男人在后面喊着。少年似乎没有听到，继续加速。他的剑在豺狼人群中划出了一道又一道弧线，每一次挥剑都有豺狼人倒下。
等到他的剑划破最后一个拦路豺狼人的喉咙时，他听到了同伴的求救声。他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名同伴的驴被长矛捅死，本人从驴背上摔了下来，正被几个豺狼人围住。
少年径直冲向了攻击队尾的豺狼人骑手，动作干脆利落，剑尖在暮光中划出几道短促的直线，围住同伴的豺狼人依次倒地。少年从驴背上跳下来，把同伴从地上拉起来，扶上自己的驴背，然后牵着驴朝村子方向走去。
等他们进入村子后，少年拿出一块布，仔细地擦掉剑上的血迹，把剑收回剑鞘，催动驴子朝村子中心走去。
一只手拿着黑色连枷的高大豺狼人从后方走了上来。它的体型比普通豺狼人高出一个躯干，毛色暗沉，眼窝深陷，暗红色的眼睛在暮光中像两颗烧透的炭。
它挥动连枷，锁链末端的铁球砸在了一个还在发愣的豺狼人骑手胸口，骑手的胸骨在撞击中碎裂，身体从鬣狗背上飞出去，落地后不再动弹。
它朝后方吼了一声。这像是信号。豺狼人从四面朝村子压上来。没有围墙的村子在豺狼人的冲击下迅速陷入了混乱。
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准备的难民，只能不断朝村子中心集中，有人试图躲进屋子里，但门板在豺狼人的撞击下很快就碎裂了。
号角声从村子外围响起来。希尔瓦伦刚把同伴从驴背上扶下来，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
他转过头。离他最近的那间屋子，地面上的盖板从内部被撞开了，一个牛头人的肩膀从地窖口探出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它们从地窖中涌出，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从容。
没有呐喊，没有警告，巨斧和连枷在踏出屋门的瞬间便已抡开。第一排豺狼人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敌人的脸，就被劈成了两半。
残肢与鲜血瞬间糊满了狭窄的村道，原本凶残的豺狼人在这股蛮力面前被彻底碾碎了胆魄，尖叫着四散奔逃。
后面的豺狼人不明白前面的情况，还在往前面挤，与撤退的同族撞在一起，阵型陷入了混乱。在牛头人的持续进攻下，豺狼人的损失越来越多。
拉斯克从村子外围的高地上下来，亲自催动大鬣狗朝村子方向冲了一段，然后在看清牛头人的规模和阵型后勒住了缰绳。它下令撤退。豺狼人开始四散奔逃，从村子的各个方向朝外围涌去。
漆黑一片的远方，突然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马蹄声从东边的麦田方向由远及近。希尔瓦伦抬起头，看到骑枪的尖端在月光下泛着一排冷色。
那些骑士的马蹄落在地上时地面在抖，但没有嘶鸣声。连甲片碰撞的声响都没有。只有蹄声。朝溃散的豺狼人冲了过来。
难民中有人认出了冲在最前面的骑士，银白色的盔甲在月光中反着冷光，手中的骑枪在冲锋的轨迹上划出了一道直线。
“是莱姆子爵。”有人喊道。人群开始欢呼。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骑士没有回应欢呼。他没有挥剑，没有呐喊，甚至连身体都没有随着马匹的颠簸而起伏。
他像一尊被焊死在马鞍上的铁铸雕像，空洞的视线死死钉在前方的溃军上。整支冲锋的骑士团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马蹄踏碎泥土的闷响。
拉斯克没有朝麦田方向跑，而是催动大鬣狗朝西边的麦田冲了出去。还没成熟的麦子，被大鬣狗的脚掌和尾巴扫得东倒西歪，在麦田中留下了一道宽阔的倒伏带。
它冲出了麦田，进入了一片被低矮灌木覆盖的荒地，以 为 已经脱离了战场，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它从腰侧取下水壶，拔开塞子准备喝水。
一支弩箭从侧方射来，精准地穿透了水壶的中段。水壶从拉斯克手中脱落，壶身中的水从箭孔中涌出，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反光。
还没等拉斯克喘匀一口气，两侧的灌木丛突然活了过来。没有战吼，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机 括弹响。密集的弩箭从三个方向泼洒下来，将空地瞬间变成了屠宰场。
当幸存的豺狼人惊恐地拔出弯刀时，那些从阴影中滑出的卓尔精灵，已经贴到了他们的身前，弯刀的冷光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片。惊恐加上疲惫的豺狼人迅速被绞杀殆尽。
拉斯克在第二轮箭矢射出之前就催动大鬣狗朝荒地更深处冲去。它冲出包围圈的时候，大鬣狗的后腿被一支流矢擦过，步伐踉跄了一下。
拉斯克没有回头看，只是把身体压得更低，贴住鬣狗的脊背，消失在荒地深处的夜色中。维里斯站在灌木丛后方，手掌朝下轻轻一压。卓尔弓箭手收火，让开了通道。
荒地战场渐渐安静下来。月亮从云层后方完全露出来，银白色的光铺在灌木丛和干土上，把白天的余温一层层压下去。烟尘还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血的味道。
佐文站在战场中央，视线远眺拉斯克逃逸的方向，目光追随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暗影。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握刀的手在身侧微微松开，注意力从周围收拢回来，转向了更远处的地平线。
雷泽克无声地走到了他身后。没有人注意到雷泽克是什么时候移动的，他的脚步在荒地的干土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小心。”雷泽克忽然开口。
佐文立刻做出反应，转过身面对背后的危险。他的视线扫过灌木丛和荒地之间的空隙，寻找那个被警告的威胁。
当佐文意识到弟弟的诡计时，雷泽克的利剑已经刺进了他的脊髓。雷泽克把头靠在哥哥的肩膀上，面颊贴着佐文的脸，看着哥哥眼中红色的光芒慢慢熄灭。
这时，十几个卓尔迅速包围了他们。家徽是一只白色的蜘蛛，八条细腿向两侧张开，用银线绣在黑色的披风上。
维里斯从队列中走出来，目光从佐文还在流血的后颈，移到雷泽克手中那柄沾满血迹的剑上，然后落在雷泽克的脸上。
“各位，”他的声音在荒地的夜风中传开，“我们今天目睹了一场卑劣可耻的谋杀。这触怒了蜘蛛神后。”
他把目光对准还在不断流血的佐文，蹲下来，看着佐文逐渐失去焦点的眼睛。“你可以告诉我们吗，克瑞尔独立佣团的佐文，”他继续问，“是谁攻击了你？”
佐文的眼睛在最后一线光熄灭之前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雷泽克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断成了碎片：“是雷泽克。我的副手。”然后他的头从维里斯的手掌边缘滑落，面部朝下没入了泥土。
维里斯站起来，转向雷泽克的方向。“既然人证物证俱在。”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直，“雷泽克，必须为这场谋杀承担后果。”
他对着被定罪的人提高了音量：“雷泽克。你已经触犯了法律，而且被逮个正着。愿意的话，你就反抗。但请记得，是你自己犯下的罪。”
维里斯慢条斯理地用一块丝帕擦了擦刚才碰过泥土的指尖，然后随意地将丝帕丢在佐文的尸体上，手腕轻轻一翻。
十几名手持十字弩的卓尔从队列中无声滑出，弩矢已经上弦，弦线在月光下绷得笔直。他们开始瞄准雷泽克射箭。雷泽克的瞳孔骤缩，身形猛地僵在原地。长剑还斜斜停留在佐文的伤口之中，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将刃身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