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库房中出来,太公却没让杜闿之离去,只是叫他先让侍僮把马槊拿走,又把他带回了书房,开始考较他的学问。
这一次比上一次可就问得细致多了,简直让杜闿之汗流浃背。
“奇怪。”太公盘问了半天,十分困惑。
“你学《左传》,若单论兵法之道,确实下过苦功。书中战例,你桩桩件件皆能如数家珍,曹刿论战、邲之战,战机、地形、兵力、人事,说得头头是道,如临其境,又能自有见解,恐怕我亦远不如你。”
“但若问到‘郑伯克段于鄢’、‘初税亩’这些,你又只会死记硬背。让你说礼制伦常、君臣之理、治乱之道,便只能支支吾吾。我族的春秋左传本经,岂是这么学的?你阿父到底是怎么教你的?”
“这……”杜闿之苦笑:“怪不得阿父,只怨四郎资质驽钝。”
“资质驽钝能把兵法学得明白?”太公瞪了他一眼。
“你这样不行。若是日后去到建康,有人问你:‘闻元凯公有言,仲尼着春秋,上以尊周公之遗制,下以明将来之法。敢问,何谓周公之志?又如何在《集解》中一以贯之?’你可会答?”
杜闿之无言以对,只能无辜地望着太公。
“身为杜氏子弟,元凯公后人,这样的问题都答不出来,岂不是要把杜家的脸面给丢尽了?”太公连连摇头叹息,把杜闿之窘得说不出话来。
“要知《春秋左氏经传集解》,那是元凯公呕心沥血编校而成,又加入许多自身见解,笔削精严,义理宏深,是天下士子仰望的经典。学问之事,首在明体,后在达用。《左传》虽确实是兵家宝库,但首先是经,是史,是礼!”
太公脸色沉了下来:“虽不知你阿父怎么把你教成这样,但在老夫这里,家族本经,容不得如此轻慢!家族经义都学不通,玄学更不用说了。”
“今日之后,每隔一日,要来老夫这里读书。云洲军那边,无需每日点卯,我自会去军司马那边打招呼。”
杜闿之被骂得灰头土脸,几乎是掩面而逃。
陪太公用过午膳,回到自己的小院,杜闿之赶忙趴在书案上给二兄写信。
今日虽然一切顺利,但是太公最后还是起了些疑心。万一他写信给阿父,问起自己的事情,能帮自己转圜的,就只有二兄了。
叫来陈岳和陈璜伺候笔墨,给二兄通报了太公打算亲自教导自己、以及要进云洲军之事,特意谢过二兄送的经义,还隐晦地提了提,自己的过错“羞与人言”,并保证自己会洗心革面,请二兄“代为孝敬”阿父和继母。
写得这么隐晦,二兄会不会看不懂?想了想,杜闿之又加了一句。
“身有错失,骨鲠在心。惟愿兄长周旋其间,于阿父、太公两处,稍作周全。”
丢下笔,他暂且抛下隐忧,来到院中试演从太公那里顺来的马槊。
他自己看上的是一柄铁芯槊,槊锋、槊杆以精铁一体铸成,槊杆较细,外裹柘木制成的蔑条,再以丝葛缠绕,涂以生漆,手感如玉石,温润不伤手。
此槊长近九尺,比一般马槊要短一些,但是更重、更坚固,正合项羽大开大合的长兵技艺。
槊锋为八面棱,锋刃长约两尺,用料极佳,刃身厚重锋利,似一把锥形的短剑。杜闿之让杜斝找出几块甲片叠在一起,全力刺去,仍能轻易贯穿,可见穿甲能力惊人。
稍稍比划两下,杜闿之就决定今后不再用长戟。马槊仅是用力挥舞盘荡,威力就十分惊人,对手被槊锋扫到,恐怕不死也残,不愧是马战兵器之王。
至于另外一支,据杜斝所言,是用积竹木柲工艺所制。
柘木为芯,裹以数层竹篾丝麻,层层上胶漆,弹性极佳,整支重量比铁芯槊轻了不少,只有不到十斤,长约一丈二。
杜闿之舞动起来觉得十分别扭。这玩意他应该没法在步战中使用。
只是他惯用长戟,马槊有些什么技法,却是一窍不通。杜闿之练了一个下午,以体感而论,总觉得似乎有未尽之处。看来还真得找那个叫田奉烈的武将好好学学。
数百年前骑战最精的北地楼烦骑将,那是见得多了,能在项羽手下走三五个回合的,已经是世间少有的猛将。
那个田奉烈,不知出自哪一家北地将门,会有些什么本事?
云洲军营中,田奉烈这几天有点烦躁。
交州四月的冬春之交会有“回南天”的天气现象,空气中全是水雾,墙壁地板全都湿乎乎的,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半生征战留给他的老伤隐隐作痛,让他辗转难眠。
“贼他娘!”田奉烈从床上坐起身来,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他想起来今日军司马的交待,更是心烦意乱。
让老子带个士族奶娃娃练习马槊?这是一个百战勇士该干的事?
那些高门子弟一个个细胳膊细腿的,力气怕是还没有庄子里的浣衣女大,能使得动马槊?
老子要怎么教,先找根细竹竿让他举举?
年过不惑,他早已息了向上钻营的心思。
无儿无女,族人尽丧,能活一天算一天,死在战场上,随便一埋算逑,还能咋地?
可惜和林邑人作战的机会太少了。披上甲往一群土人里一冲,咔咔砍得那群猴子血肉横飞,东逃西窜,那才叫痛快!
“唉!”
田奉烈走到帐门边,明媚的月色下凉风习习。
军营里细碎的篝火,让他想起了那段和乞活军的袍泽兄弟们在冀州大地纵马驰骋,跟着大将军杀得胡人哭爹喊娘,在苦战得胜后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年轻岁月。
真是怀念啊……
田奉烈躺回床上,喃喃哼起了自小伴着他长大的《乞活歌》。
“胡马渡阴山,四野皆白骨。仓皇辞故里,踟蹰向东行。亡命一何苦,掘土充饥肠。道旁多饿死,乌鸢争相逐。官军闭城门,谓我乞活贼。天地皆不恤,何处觅高墙?持刀开血路,男儿葬彼方。故人如相问,蒿里是吾乡……”
哼着哼着,他渐渐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