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奉烈又做了噩梦。
铁索相连的铁甲骑士如墙般挤压过来，四面八方都是鲜卑慕容的白虏，人数仿佛无穷无尽。袍泽手足们跟着那骑着赤红战马的高大身影，浴血冲杀，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倒下。
在田奉烈身旁并肩作战的兄长终于精疲力尽，反应稍慢，一根马槊“哧”的一声从他的肩上穿过，捅出一个血糊糊的窟窿，这个刚猛的汉子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死死抓住贯穿了自己身躯的槊杆，嘶声大喊：“大将军，快走！”
“田队主！田奉烈！”田奉烈在一阵剧烈的摇晃中猝然惊醒。他睁眼一看，正在推搡他的人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骑兵参军江槐。
“快快快！怎这般贪睡，今日杜家郎君要来，司马等你等得脸都青了。莫要连累我一起吃瓜落。”
江槐有些气急败坏，匆匆忙忙地往田奉烈身上套甲。扭头又斥骂帐外的亲兵：“蠢奴，还不快来帮你家队主准备？”
他回过头，看了田奉烈一眼，眼睛瞪得溜圆，“咦，怎地还淌马尿了？又梦到你婆娘了？”
田奉烈沉默着用手擦了一把脸，果然有些湿漉漉的。
江槐那狗东西还在絮絮叨叨，“唉，人死不能复生，早叫你再找个婆娘，也好有个知冷知热的妇人搂着睡觉。整天孤零零躺在这军营里有甚意思？倔得跟驴一样。人死不能复生，你绝后了就对得起祖宗了？”
看到田奉烈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他举手退开两步，“成，你自己来。”
他回过身又踢了亲兵一脚，“动作利落点！”，方才大步走出营帐。
杜闿之收拾妥当，走出房间，负责伺候弓马的周玦将一匹高大的战马牵了过来。
那马四蹄雪白，颈鬃浓密如焰，站在院子里像一团烧着的火。它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砖地上刨了两下，蹭出一溜白痕。
“郎君，二郎君送的这匹辽东战马性子有点烈，骑的时候务必记得慢些。小的们会跟在旁边盯着。”
杜闿之看着那匹马，有点出神，眼前浮现出一匹黑色骏马的影子，第一次见到它时，也是这般趾高气扬、不情不愿的样子。后来……想到这里，他心中一阵酸痛。
周玦见他不说话，又低声说了一句：“郎君，这马你平时骑得少，不过小的每日喂草刷鬃，它倒是还算老实。只是今早牵出来，它脾气有点大，差点把马厩的栅栏给踢断……”
杜闿之走到它面前，伸手去接缰绳。
赤红马的身子瞬间绷紧了。它往后猛地一退，前蹄凌空扬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把周玦拽得踉跄了两步。
马头高高昂起，四蹄落地后连转了两个圈子，竟然不愿意让杜闿之靠近。
周玦死死拽住缰绳，额头上汗都下来了：“郎君，这马不对劲，似乎认不得你了，要不……要不还是换一匹？”
“不用。”杜闿之有些好笑，有时候，畜牲的本能比人的眼睛要敏锐得多。
他盯着红马的眼睛，一步步走近，手按在刀柄上，霸王驯马，只有一个诀窍：“不听话，就死！”
赤红马瞪着杜闿之，鼻翼疯狂地翕动着，又发出了一声嘶鸣，但这一声和方才完全不同，短促、尖细，尾音发颤，像是一声哀叫。
随着杜闿之走到身边，从周玦手上接过缰绳，它的身体忽然软了下来，脖颈低垂下去，耳朵向前耷拉，四肢微微打颤，头一点一点地往下低，最后几乎凑到了杜闿之的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惊着面前这个人。
周玦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莫名地有些害怕，这样的郎君，他以前从未见过。
杜闿之戴上头盔，翻身上马。
他的动作不快，旁人看来，甚至隐约带着几分生涩。
但当他坐稳马鞍的那一刻，那匹赤红马浑身一颤，随即安安稳稳地站住了，四蹄归位，脊背平顺，连尾巴都夹了起来。
杜闿之轻轻一夹腿，那马便迈开了小碎步，走出了院门。蹄声轻缓，不急不躁，像是生怕颠着背上的人。
周玦等人牵着自己的马也跟着出了门，望着那一人一马远去的背影，连忙上马追去，周玦百思不得其解，在马上还在喃喃自语：“怪哉，这马怕是要比狗还要乖了。”
马速提起，杜闿之的脑海中像是裂开了一道缝，久违的记忆涌上心头。
从前，胯下的黑色战马总是很安静，全身的肌肉紧绷着，等主人给出一个方向，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开始冲锋。
马速极快，快到风扑到脸上，吹得眼睛都睁不开。在巨鹿、在雍丘、在彭城，一人一骑，总是这样全速奔驰，切开一片片人海，身后铺满了破碎的尸骸！
就像现在这样，狂风扑面而来，天地在两侧飞速后退，仿佛自己无所不能。
杜闿之张开了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有风声和马蹄声在响。但他知道自己笑了起来，能有这样的人生，好像也有点儿意思。
云洲军军营离港口不远，建在一处较高的台地上。
岛上并无人烟繁密的城镇，只有十几个杜家庄园。军营所在之处离港口和杜闿之所住的庄园都不过几里地，并不算很远。
军司马杜况领着一群军官候在军营门口。
按理来说，区区一个新任幢主，根本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可谁叫来的人是杜家的嫡系郎君呢？按照常理，再过几年，军主之位说不定就是他的，这可不好轻易怠慢。
一匹赤红色的战马从远处飞驰而来，四蹄翻腾，蹄声如暴雨般倾斜，速度快得犹如离弦之箭，马背上的骑士却不见颠簸，稳得像粘在马鞍上，连军司马都不由得在众人面前大声赞道：“妙哉，好骑术！”
赤红战马在众人面前人立而起，骑士控马的动作干脆利落，这个场面竟然和昨夜梦中梦见的场景十分熟悉，田奉烈眼眶一热，不由自主脱口而出：“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