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奉烈将马槊轻轻放回架子,轻抚槊锋良久。回过身时,脸色已不如初时那么漫不经心。他退后半步,双手交叠,腰脊微弓,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田某谢过杜幢主。”
一番寒暄后,两人已没那么拘谨。马槊之术正是田奉烈毕生专研之技,除了麾下骑卒,难得有人愿意请教,不知不觉他就打开了话匣子。
“我并州田氏先祖,乃曹魏名将田豫。先祖曾任并州刺史,常年镇守北疆,要对付来去如风的胡人,骑术不如,便需赖兵甲之利。自匈奴内迁之后,甲胄渐渐传到胡部,原有之长戟、马刀,破甲不利,故而先人改良骑矛,反复选材,加长矛杆,锋刃不断加长、加宽、加厚,便渐渐成了今日的马槊。”
田奉烈举起手中的槊,指着棕褐色的槊杆说:“槊杆并非越硬越好。骑兵对冲,刺击后反震力极强,硬杆易折,反弹之力还会伤人,非天生神力者用不好硬杆,既坚且韧者,方为上品。刺中敌手,微微弯曲,可以减轻反震。若马速太快,收槊不及,还可二次发力,利用弹力把人挑起甩飞,更为省力。”
田奉烈唤亲兵牵马过来,他拿起那把杜闿之送的长槊,骑上马,开始演示。
“槊为长兵之冠,霸道第一,便在这长刃之上。槊有七技,曰盘、刺、挑、绞、劈、带、夺。”
他双臂一展,将长槊在马身前挥舞成两个硕大的圆盘,“此乃盘,任他箭雨如蝗,刀剑如林,入了这圈子,全都有来无回。”
他的亲兵向他撒出一把豆子,只听得一阵噼啪乱响,豆子竟然纷纷被击飞,无一颗落到人身和马躯之上。
“第二技,刺!”他举手虚刺,槊尖嗡嗡作响。“腰腹发劲,人马之力聚于一点。刺之精要在于全力占住中线。两骑对冲,马槊若是被对手拨出中线,必死无疑!”
田奉烈夹马加速,平端马槊,直冲到跑马场另一头,槊如闪电般刺出,将一具木人顶上套的铁盔刺了个对穿。
他打马回来,跳下来说道:“善槊者,必精于马术。杜幢主的骑术,先前已经见过,我没什么可教的了。今日可先将这盘、刺之术先练练。若有不足,我再想想打基础的法子。”
杜闿之取过马槊上马,试着挥舞几下,在马上果然比在地上施展得开。
他轻轻夹马,马匹奔行之际展开双臂将马槊舞动起来,只见呼呼风响,不像田奉烈那样舞出明显的圆盘,马槊和双臂几乎消失,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团裹着风声的影子在马上晃动。
那负责撒豆的亲兵看得咋舌:“队……队主,这也太快了吧?人还能把槊舞成这样?”
田奉烈愣在那里,过了一会才回过神,他粗鲁地伸手从亲兵那里抓过一把豆子,用力撒出,只听到啪的一声脆响,豆子俱都飞得无影无踪。
杜闿之开始催马,他的赤红马极是神骏,纵跃如飞,瞬间就到了场地尽头,只见他身形微晃,另一个木人头上的头盔就不见了,再看时已经穿在了槊尖上。
杜闿之策马奔回,竖槊下马,诚恳地一揖,“请田队主指点。”
田奉烈神色已有些发青,勉强笑笑:“杜幢主……学得甚好……那个,甚快。这两技使来还算勉强,且让我演示下其余五技。”
只是等他把其余五技一一演练过后,再看杜闿之一一施展,简直让他不敢相信自家的眼睛,这哪里是什么柔弱无力的士族郎君,简直就是破军星君附体!
就是当年的大将军,要说能将马槊使得这般神出鬼没,似乎也有点昧了良心。
他定了定神,还想再挣扎一下:“基础技艺,和马上征战,相去甚远。杜幢主,接下来咱们再来演练一下战阵上的格斗。”
骑兵演练实战也是常有之事。亲兵们很快找来两根长木杆和两套厚厚的绵甲,木杆两头裹上厚布,两人各取一根,穿戴好护具头盔,骑马分赴场地两头。
田奉烈横杆立马,深吸一口气,挥舞了几下木杆,又开始变得自信满满。
方才杜闿之那几手确实离谱,可那毕竟只是架子。盘、刺、挑、绞、劈、带、夺,七技单独耍得再花哨,终究是纸上功夫。
真正的马上格斗,是两骑对冲、槊锋交错的那一瞬,是生死只差毫厘的赌命对冲。
他田奉烈从乞活军一路杀过来,马背上斩过的人头比这士族娃娃吃过的盐还多,今日若是被比了下去,他这张老脸还往哪儿搁?
他攥紧了木杆。
木杆裹着厚布,和真正的马槊还是差了许多,但重量、弹性大致相当。他抬手朝对面扬了扬槊尖,大声喊道:“杜幢主,请了。”
杜闿之点了点头,没有答话。他骑在赤红马上,腰背笔直,槊杆平端,槊尖微微指向地面。
两匹马同时冲了出去。
田奉烈的马是久经训练的战马,甫一启动便四蹄铺开,直奔杜闿之而去。田奉烈将木杆端平,稳住平衡,准备在恰当时机时雷霆一刺。
百步距离,转瞬过半。田奉烈看见杜闿之的赤红马也开始猛然加速,快得像一团烧着的火。杜闿之的槊尖依然朝下,没有抬起。
五十步,三十步。
田奉烈右手腕猛地一抖,木杆前端带着风声刺出。这一刺他用上了腰力,借着马速,快、准、狠,足以在一瞬间捅穿对手的绵甲。
槊尖将到未到之际,杜闿之也动了。
他握着木杆的手腕轻轻一转,那根裹着厚布的木杆忽然像活了一样,从下往上一挑,不偏不倚,恰好磕在田奉烈刺来的槊杆中段。
啪的一声脆响,田奉烈的槊尖被荡开半尺,擦着杜闿之的肋下穿了过去,连衣角都没沾到。
田奉烈心中一沉,正要收槊变招,杜闿之却已经出手了。
他挑开对手槊尖的同一刹那,手腕顺势往下一压,木杆像一条蛇一样顺着田奉烈的槊杆滑了进来,槊尖直取田奉烈的咽喉。
田奉烈瞳孔骤缩,猛地往后一倒,木杆呼的一声从他鼻尖上半寸掠过。他甚至能感到那裹布的纹路擦过皮肤,带起一阵凉意。
两马交错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