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奉烈勒住马,回过头来,心情从自信满满已经变成了惊愕。
方才那一瞬间,他从杜闿之的动作里看到了某种极其可怕的可能,这样的临场反应,不可能是练出来的技艺,那是杀戮的本能。
他久经战阵,自然知道刚才那一挑一刺的衔接没有一丝多余,稳、准、狠,像是血战千百回之后留下的肌肉记忆,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这般流畅自然。
哪有初学者是这样的?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物?再不认真对待,今日恐怕真的要翻船。
第二回合。
田奉烈换了个打法,不再用直刺。他将木杆挥舞得如风车也似,两骑靠近,他大喝一声,双臂暴起,木杆挟着一股猛恶的风从斜上方压下来,眼看就要砸在杜闿之的木杆上。
“啪”的一声大响,田奉烈看见杜闿之手腕一沉一带,木杆翻侧,轻易地就将木杆拍击的巨力化解,心中叹息。
这其实是个陷阱,新手招架这类攻击,若不会卸力,硬桥硬马直接横架,两边的木杆一起受力弯曲,攻击者的杆头会顺势拍到防守者的脸上。
收回木杆,两马交错,田奉烈又是一记后仰,顺势再度将手中木杆毒蛇般刺出。
这是他生平绝技,高速奔行中的两马交错后,往往意味着要再打一个回合,一旦疏忽大意,他这一记高难度的回身刺,便会叫对手没有机会后悔。
结果不出所料,又被架住了。这少年好似脑后也长了眼睛,太老练了。
田奉烈拨马回头。
第三回合。
他已经收起手下留情的打算,眼前这人,若真在战场上遇到,生死难料。必须全力以赴!
双马对冲,田奉烈仍是以盘技起手,荡起一阵狂风,当头一杆抡去。
这次杜闿之没有等木杆拍到跟前再招架,而是一杆疾刺,“啪”的一声,两杆在杆头两尺后相撞,木杆一阵剧烈抖动,田奉烈心知不妙,杜闿之这记刺击选择的位置十分刁钻,力道奇大,竟然借这一次撞击,再一次将他的木杆挤出了中线。
战阵之上,中线失守,必死无疑!田奉烈急急盘舞木杆,要将另一头调转过来招架,就在这一瞬间,杜闿之一抖手,田奉烈眼前倏忽出现了五六个杆头,仿佛好几杆枪一起猛刺过来!
再要后仰闪避,已经来不及,肩头一痛,风声从耳边掠过,肩膀已然被对手的木杆戳中。
他咬着牙夹紧马腹,勉强稳住身形,抬起头时,双方已经交错而过,杜闿之勒马停在了三十步之外,杆头朝下,战马急促地喷着鼻息,他却神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田奉烈愣在马背上,手里的木杆缓缓垂了下来,戳在地上。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在骑战中,被一个对手连续压制成这样,是在什么时候了。
或许从来就没有过,要是在战场上挨了这么一槊,他应该活不到现在。
可是那些在战场上能和他过上三五个回合的对手,都是远近知名的胡汉勇士,眼前这个士族郎君,又算是什么?莫非他是从娘胎里就开始习武的么?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大将军是这样,眼前这人也是这样,他每日打熬身体,磨炼骑术,练习刺击千百次,二十余年不辍,在这样的沙场怪物面前,仍然什么都不是。
杜闿之下马脱去绵甲,向他走来,隔了几步便深深一揖,田奉烈连忙下马,匆忙也还了个礼。
“田队主技艺精湛,闿之受益匪浅,今日多谢指点。时候不早了,今日便先到此为止,明日再来叨扰。”
田奉烈仍然没有从刚才的意外中恢复过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杜闿之趋前两步,低声嘱咐:“我二人演武情形,还请田队主约束属下,不要外传,日后定有回报,告辞了。”
这是什么意思?田奉烈呆呆的看着杜闿之的背影,不解其意。
“队主?队主!”亲兵喊了几声,田奉烈才从发呆中回过神来,发现杜闿之主仆已经走得远了,也不记得自己刚才说了啥,有没有失礼。
“唉!”他原本以一身骑战艺业为傲,如今却有点心灰意懒。
莫非自己已经老了,不中用了?不如再找个婆娘去养娃娃算了。
大将军啊大将军,你纵横中原大地,从无敌手,让乞活军弟兄们死心塌地追随,你可知道,终于有个堪与你一较长短的人出世了?
想到此处,田奉烈突然心中一动,再仔细琢磨了一下,他跳了起来,牵过马骑了就走,匆忙丢下一句话:“今日之事,谁敢外传,我宰了他!”
几个亲兵被晾在原地,面面相觑。
军司马杜况在中军营帐处理文书,忽然外面一阵吵闹,他皱了皱眉,正要出声呵斥,便看见田奉烈风风火火冲了进来,进门就说:“司马,我要辞了队主,到杜幢主麾下任个帐下督。”
杜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田承武,你说甚?!”
田奉烈又重复了一遍,把杜况弄得一脑门官司。
“胡闹!全军上下,只有你一个人谙熟骑战之术。你要辞官不就,谁能换你?此事休得再提!”
田奉烈想了想,“要不,请杜幢主兼领骑队,我就做个队副兼帐下督?”
杜况被这惫懒货弄得哭笑不得,“怎么,杜幢主可是许了你什么好处?教你这般死心塌地?”
田奉烈搓了搓手,有些发急,“好处是有那么一点,不过这无关紧要。只缘我和杜幢主一见如故,杜幢主学马槊,那个……那个上手甚快,人又大方,老田愿意追随帐下。”
他朝杜况端端正正作了个揖,“请司马帮忙转圜!”
杜况久久说不出话来,这田奉烈勇猛彪悍,为杜氏私军中第一猛将,在交州也是赫赫有名,一向鼻孔朝天看人,军中难找几个能和他放对之人,从没见过他对谁稍假颜色,这到底是怎么了?
“此事我自会和军主、杜幢主商量。你且耐心候着,专心管好骑队,勿要懈怠。”
心中隐隐约约有种不妙的感觉,他烦躁地摆摆手,叫田奉烈赶紧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