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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项羽记忆,我要做东晋名士- 第16章 春秋相传-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16章 春秋相传
    第二日无需去军营,杜闿之还是要早早起身,只因这天应该是太公的讲课时间。

    太公早就在书房里坐着等他。坐在书案之侧,这位族老就好似换了个人,往常的慈和风趣全然不见,倒是把手中戒尺抡得虎虎生风,让杜闿之腹诽不已。

    殊不知太公杜炯见到他在座下神色自若的模样,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春秋》不易学,想他当年在族兄门下读经,哪天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答错一处,就要挨戒尺。

    他咳嗽一声,板起脸,问了今天课上第一个问题:“四郎,我且问你,元凯公于春秋三家传中,为何偏好《左传》?而舍《公羊》、《谷梁》不用?”

    这问题有点难,杜闿之一下就愣住了。

    他仔细想了想,试探着答道:“元凯公于序中曾言:‘左丘明受经于仲尼,以为经者不刊之书也。’,是因左氏之学为孔圣亲传,最近圣人真意?”

    杜炯脸色稍霁,这小子书本背得倒熟,也算不上一无是处。

    “此为元凯公正名之说也,春秋正义,何须多言。若仅见此,汝春秋之学,拾人牙慧,不见义理,仅得皮毛。”

    他手上戒尺在书案上一拍,侃侃而谈。

    “前汉景皇帝之时,董仲舒以《公羊》为宗,着《春秋繁露》,以‘天人感应’为圣人大义,《公羊》遂成世间显学。”

    “然而仲尼亦曾言,子不语怪力乱神。天道自然,何预人事?”

    “《公羊》望文生义,光凭‘春王正月’四字,便强词夺理,曰:‘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岁之始也。王者孰谓?谓文王也。曷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不见国史,不预人事,便以四字妄言大一统,岂能如此解经?”

    “故《公羊》之谬,为附会圣人真意,其义当祸及天下。董仲舒有言,‘《春秋》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又于《春秋》之中,每见日食,皆言国乱。以此灾异之学,汉人杀眭弘、逐匡衡、篡汉室,所害皆忠良,所利皆奸佞。若天人有感,汉室为何倾颓?天心之仁爱何在?”

    杜闿之听得一愣一愣,虽然他大致能听得明白,《公羊》中有许多附会春秋经文的内容,恐怕不是很严谨,但是看太公这愤愤不平的样子,要是对面坐着的是个公羊学博士,怕不是要一拳抡上去了。

    太公这一大段话,讲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喝了两口,又开始点评《谷梁传》。

    “至于《谷梁》,虽去怪力乱神,言民为邦本,却又太过拘泥。”

    他放下茶杯,磕在书案上一声闷响。

    “《谷梁》解经,务以规矩为要,以日月天时定褒贬,何其谬也?譬如谷梁之月令,以春夏为生养之时,不可刑杀;秋冬为肃杀之时,方可决狱。春夏禁刑,囚徒填狱,瘐死者众,岂圣人仁爱之意?凡事皆拘于经文,解经时又多臆断,若以此为立身之学,易食古不化,不通时势,多误事也。”

    说完《谷梁》,自然就轮到杜氏家传的《左氏春秋》了。

    “元凯公注《左氏春秋》,以凡例释圣人之义。事有实据,言有本末,行有始终,先求史实,再求义理。名实相符,褒贬自见,不作穿凿附会之空言。”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书案上那本《春秋左氏经传集解》的书页上轻轻一点。

    “郑伯克段于鄢,欲明圣人之褒贬,先叙郑伯母子兄弟之隙,次叙段居京缮甲治兵,末叙郑伯伐京、段出奔共。事既叙明,不待解说,读者自可见郑伯之忍、叔段之贪。此所谓‘事有实据,言有本末,行有始终’也。杜家子弟治学立身,当以此为据,顺应时势,明辨是非,通晓人情,此所谓‘经世致用’之根本。”

    他抬头看向杜闿之,眼神有些危险:“四郎觉得如何?”

    “三传之中,自然是《左传》最合孔圣真义。”

    杜闿之连连点头,他看人脸色看得多了。

    习春秋不习左传的,都是旁门左道,都是异端,您老人家说的都对!

    讲完了课,杜炯又抽了段经文,“齐仲孙来”,让杜闿之自书其中史实,并阐述其中时势、人情、义理。

    杜闿之顿时有些傻眼,除了阅读理解,还要写作文,文言文作文!

    最怕写作文了,要不还是……

    脑海中骤然一阵钝痛,让他立刻将一切软弱可耻、企图蒙混过关的想法狠狠压了下去。

    好歹是受过现代教育的,高等数学都学过,还怕这区区一套《春秋》?

    拿出当年高中的劲头来,有啥学不会的?

    看着杜闿之眉头紧锁,迟迟无法落笔的样子,杜炯暗暗点头,念头顿时通达了许多。

    这才是他当年学经时的日常状态。杜氏嫡传的《春秋》经义,岂是那么容易学的?觉得难?这才算上路了。

    除了《春秋》,后面还要教些什么呢?自当有刑律,他心下思量,这门学问四郎也不能不学。

    杜预乃刑律大家,杜氏子弟岂能不明杜预刑律学说之要,岂能不懂如何阐发“法者,当慎其变,审其理,盖绳墨之断例,非穷理尽性之书也”的道理?岂能不解“其知而犯之谓之故,意以为然谓之失”等等律义之较名?

    律义之较名极为重要,什么是“故”,什么是“失”,什么是“误”,什么是“戏”,是故意犯罪还是过失犯罪,一字之差,量刑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杜氏子弟若连这个都说不清,如何与人论律?连自家先祖拿手的律学都不理解,那还叫什么杜氏嫡传子弟?

    杜预留下的家学中还涉及历法、数理、军械等分支,这些杜炯自己也教不来,只能暂且算了。

    四郎光会舞弄马槊、带兵打仗,那是绝对不行的,要是不幸落得个“劲卒”的名声,日后这孩子在士族圈子里如何抬得起头来?

    想到这里,他不由暗暗叹息。

    若是此时杜闿之抬头看来,就能看见太公此时望着他的神色有些复杂,似乎有几分歉疚之色,又夹杂着几分殷切的期望。

    杜炯心中清楚,《春秋》入门容易,但要达到义理贯通,并能用之以治家理政、安身立命,这孩子还要受很多罪,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只是若不苦苦相逼,四郎学无所成,他心中萦绕了数十年的那件毕生憾事,又该如何去弥补?他想让四郎挑的那副担子,他又如何挑得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