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郁林部那怪模怪样的大祭司站起身来，缓缓走到火塘旁边，举起手杖，嘴里喃喃有词，摇摇摆摆跳起了祭舞。
两部酋帅纷纷低头，虔诚祈告，杨番看得眼皮直跳，宁垒玩的这一手，哪个大宗帅不是驾轻就熟？他十分后悔这次出征没有把部中的大祭司请来，而今后悔也迟了。
冷冷地看了宁垒一眼，杨番盘腿坐下，微微低头，紧张地考虑该如何处置这狗屎一般的局面。
那大祭司跳了一阵，气喘吁吁，挥袖向火塘一挥，“轰”的一声，一股明亮火光冒了出来，直冲屋顶，苍梧部这边的酋帅们一阵抽气声，显然他们的大祭司玩不出这等手段。
没等众人回神，郁林部有一个赤膊大汉提着只黑色雄鸡过来，手起刀落，鸡血喷溅到火塘之中，又有一大股青烟冒起，大屋中的光线一下变得昏暗许多，烟雾凝而不散，其中隐隐可见两个女子的幻影。
其中一人做汉人贵族女子打扮，身着深衣，手捧一个似乎是铜鼓的物事，另一人穿着越女的筒裙，顶盔掼甲，手持一把长剑。两人面目朦胧，看不清楚样貌。
李峻微微一怔，这两人是谁？心头一股寒意涌起。他也读过几年书，从未想过能目睹此等“显灵”异象，火光烟气可以作假，但这手雾中投影，绝非寻常幻术！
却见两部酋帅们神色激动，竟然趴在地上，以额触地，郁林部中甚至有人泣不成声，就连杨番也张大了嘴巴，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是了！可不就是鬼吗？这是二征夫人，是二征之乱中被伏波将军马援所杀的雒越人先祖！
她们是大汉朝廷的乱臣贼子，也是许多越人土着部族私下供奉的祖灵。对那些未开化的部落酋帅来说，不啻于天神降谕，足以让他们狂热效死。
此人不除，必成大患。李峻心中思忖，这郁林部大祭司装神弄鬼还真有几把刷子，是个人才。即使李氏没有插手，以这手本事，此人煽动叛乱，割据一方也是迟早的事。此间成事后，还需设法将这人除去。
正如他心中所想，那郁林大祭司再舞了三两下，待到幻象散去，便突地浑身颤抖，两眼翻白，瘫坐在地上颤巍巍颁布“神谕”：“先祖显灵，杜家庇护乌浒部，冒犯了祖神。汉官失道，神明赐福！我等越人子孙，有先祖保佑，此战必胜！”
酋帅们欢呼起来，纷纷绕着火塘起舞、拍手、呼喝。杨番脸色铁青，捏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几次张口欲言，看到自己手下酋帅们那副狂热的模样，再看看宁垒和李峻均手按刀柄，投过来不怀好意的目光，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和杜氏、乌浒部的会谈就定在两天后。
约定的时刻临近，李峻用黑巾蒙面，穿上一身两当铠，看向左右，十余个李氏亲卫都已结束停当。他点了点头，当先从藏身的山洞中走出。有人牵来马匹，他们十余骑从山坡上鱼贯奔下，再拐一个弯，就是和两部大宗帅约定埋伏的地点。
刚才李氏的斥候驱马来报，看到鬼门关开门，有数十骑奔驰而出，当先一人衣饰做士人打扮，打了合浦郡督护的旗帜，乌浒部的人也已经在绣江南岸出现，正打算渡江。
杜玄之竟然真的来了？听到这个消息，李峻大喜过望。想想也并不意外。若是荡昌城塞失陷，杜玄之身为本郡督护，就在左近，救援不力，定会受到朝廷怪罪，至少官职就不一定保得住。这小子现在一定是心急如焚，六神无主，见到一根救命稻草就想抓住，这才会上套。
见面的地点是这边精心选定的，四方在一处断崖下的平地上碰面，看似四周藏不下伏兵，实则在山崖上另伏有一队弓手。
两位大宗帅会带三百披甲武士参与会谈，设法哄骗杜玄之下马，然后断崖上伏兵齐出，乱箭齐发，射倒马匹，自己带十余骑兵和第二拨伏兵藏在西面更远处的山林中，看准时机再抄其后路，必叫他插翅难飞！
到时自己只要“一不小心”将杜玄之一刀砍死，再加上荡昌陷落，杜瑗必定暴跳如雷。只要杜氏起兵，离开交趾，交州的天就变了。
李峻带人驰入一处山林，外面看林中寂静无人，在里面才能看到灌木丛中、大树后面，到处藏有俚人武士。下马远远望去，东面断崖下，三百披甲精锐俚人武士聚成一团，护着两位大宗帅。
杜玄之和乌浒部的人应该会从西南面出现，他望向西面山坡，心中反复盘算，不觉得今天这事会出什么意外，那田奉烈就是再勇猛，也没法带着杜玄之这个累赘逃离这天罗地网罢？
西面山坡上出现一个掣旗的骑士，带了两个骑兵，左右望望，一溜烟直奔断崖那边。李峻微微眯起眼，仔细观察这几个斥候的动作和奔行路线。
这三人也不下马，只在俚人阵列前面来回奔驰，有时甚至骑到离人群极近的地方，似是在仔细确认有没有埋伏。足足兜了好几个来回，直到李峻都已觉得不耐烦，他们方才奔回来时的山坡上，左右挥舞旗帜，发出了旗号。
杜玄之这人还挺谨慎，不过他总算要来了！李峻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重新翻身上马，握紧了刀柄，身体前倾，只待断崖那边发出信号。
西面山坡上有了动静，更多的骑士从山坡后冒了出来，三个，五个，十个，十五个，二十个，李峻开始感觉到强烈的不安。
根本没有什么风度翩翩的士族公子。坡上的骑士一个个都穿戴着厚重的铠甲，胯下的战马竟然也披挂了马铠，这些马匹比他们李氏养的宁州马要高大许多，马面、马颈、马身、马臀均被甲胄包裹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都闪烁着金属的冷光。这等可以覆盖马匹全身的马铠，之前他从来都没见过。
那些骑士连脸上都戴了狰狞的鬼面，仿佛精铁所铸的恶鬼雕像，头盔上的赤色长缨猎猎飘舞，马槊高举如林，二十骑竟如有千军万马般，让人感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