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氏神色丝毫未动,仿佛杜炯刚才问的只是天气,声音舒缓:“从叔此言,怀瑜不敢当。”
“四郎是夫君之子,自然也是我的儿子。”她微微侧过头,看着自家丈夫,“那日之事,不过是四郎服散,又喝醉了酒,走错了院子。虽有失仪,我这做母亲的若只揪着错处不放,反倒显得器量狭小。家人之间,哪有论‘大逆不道’的道理?”
她坦然迎着杜炯的目光,嘴角含笑:“从叔问四郎是否不为人子,怀瑜只觉得,四郎还小,慢慢教便是。”
杜闿之原本如坐针毡,窘迫不已。听了阮氏这番话,这才塌下肩膀,松了一口气。
杜炯叹了一口气:“怀瑜,让你照料这几个顽劣小儿,也真是不易。”
转头呵斥杜闿之:“四郎,还不快谢过你母亲宽宏大量?”
杜闿之在肚子里腹诽了前身几句,起身离座,不敢稍有马虎,端端正正跪倒在地,向继母行了大礼:“四郎年幼无状,酒后荒唐,损毁了母亲院中陈设,对母亲不敬,无人子之礼,罪在不赦。母亲宽厚,四郎感念在心,日后定当警惕自省,绝不敢再对母亲不敬。”
杜瑗见他们这一老一小,一唱一和,把夫人架了起来,竟要把这件大错以“酒后不敬”之名轻轻揭过,顿时一股怒气涌上心头。他正要开口,一转眼就看见了女儿杜若之哀求的目光,只见她眼尾泛红,泫然若泣,像一只无助的雏鸟。
这个表情……像极了亡妻温氏在大郎重病不起时,求他设法的神态,他顿时呼吸一滞,心中酸涩难言,再也张不开口。
他阖上双目,再睁开时,望向了妻子,阮怀瑜朝着他微微摇了摇头,随即柔声对杜闿之说道:“四郎,母亲知道你本性不坏,是个好孩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快起来罢。”
杜闿之又拜了一拜,起身说道:“闻听母亲雅擅书艺,四郎还备了一件礼物,以为赔罪。”
他从身后几案上拿起一个木匣,正要叫侍女呈递过去,阿姊杜若之已经走到了他身旁,伸手接过了木匣:“四郎服侍太公几个月,还真是长进不少,已经知道要在母亲面前尽孝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将木匣放在自己的几案上,对着阮氏娇声道:“母亲,让若之帮你看看,四郎到底送了什么好东西。若是上不得台面,女儿帮你啐他。”
阮氏被她逗得笑出了声:“好,好,若之帮母亲掌掌眼。”
杜若之笑嘻嘻开启了木匣,见到一张卷轴,展开一看,不由一声轻呼。
“怎么了,若之,四郎送了什么好东西?”阮氏倒有些好奇了。
“是卫夫人手书。”杜若之嘟起了嘴,“这是四郎私库里压箱底的好东西,我这个做姊姊的找他讨要,他都不肯借我临摹几天,竟然舍得送给母亲。阿父,四郎好偏心!”
杜瑗有些意外,他从杜若之手中接过那张卷轴,展开扫了一眼,果真是亡妻遗物,留给幼子的几卷卫夫人真迹之一,这不肖子竟然舍得拿出来赔罪,可见确是真心实意。他微微叹息了一声,将卷轴交还女儿。
“这……太贵重了,四郎还是收起来罢。”阮氏有些不安,想要婉拒。
“四郎既然有这份孝心,你就收下罢。”杜瑗的口气缓和了不少,他转向杜闿之,“若你早有这般通达知礼,又如何会铸下这般荒唐的大错!”
“是,四郎已知昔日荒唐,如今已洗心革面,必不负太公、阿父、母亲教诲。”
杜瑗脸色大霁,转身向杜炯谢道:“此子一向驽钝顽劣,道言一向不知如何管教,没想到在从父膝下不到一年,便非复吴下阿蒙。从父之能,道言自愧不如也。”
杜炯捋须呵呵而笑,这事能顺利解决,他心中也是十分欣慰。
“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道言、怀瑜,莫怪老夫唐突。”
杜瑗和阮氏对视一眼,有些莫名其妙,口中连称不敢。
“四郎在云洲多日,我已多方试之。见其沉敏有筹画,器识宏深,虽有小过,细观之,有元凯公之风,堪为吾家千里驹也。”
杜炯这话一出口,杜瑗已是骇了一跳。什么叫四郎“有元凯公之风”?太公可是得了失心疯,被四郎蛊惑了不成?
他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
杜炯没等他接口,继续说道:
“世事艰难,吾此生颠沛,已无复以后嗣传承为念,唯族兄杜乂杜弘理深恩难报,未敢或忘。每思其英年早逝,兰摧玉折,竟以绝嗣而终,伯道之痛,何可胜言!”
“今见四郎,如昔日弘理公当面,这般骨血风神,实不忍弃之。今吾之所愿,便是亲携四郎赴建康,以弘理公衣钵相授,宗祧相托。庶几慰故人在天之灵,偿吾平生之大憾。”
说罢,他眼含泪光,竟然向杜瑗和阮氏各行了一个大礼:“此为宗祧大事,请道言,怀瑜成全。”
没有人说话。
只因连阮氏那么温婉从容、杜瑗这般久历风雨的人,都惊得傻掉了。其余三个晚辈,杜允之、杜玄之、杜若之更是呆若木鸡。
“这、这……他、四郎,”杜瑗半天才反应过来,说话仍有些语无伦次。
他定了定神,脑中混乱不堪。四郎?承嗣京兆杜氏长房?就是在再荒唐的梦里,他也想象不出这样的场景。
“四郎何德何能,岂可……”
“道言,”杜炯正色道,“你可知荡昌之乱是谁领兵平定的?关于交州刺史归属,四郎亦献一策,你可要先听一听?”
听太公将荡昌战事、杜闿之献策“不争”等诸事一一道来,杜瑗再是难以置信,一时也是无话可说,只是不停地反复打量自己的四子。
一个人不过隔了一年多时间,怎么可能会判若两人,难道那日行家法,将他打得半死,反而打开窍了?
太公杜炯领受长房之命,对交州杜氏照拂多年,恩重如山,他的请托,自己实在不能拒绝。杜瑗只能叹了一口气:“从父所请,道言岂敢拒之?只恐小儿不堪,支撑不起宗房的门第。日后若惹了祸,愧对从父和宗房的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