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互相推搡的闷打十分费力,过不多久李膺就被替换了下来。范罗安在外面,倒也不是啥都没干,安排人手在坞堡门口用许多门板搭了个三角形的进兵通道,虽然只能弓着腰进出,至少不用再抬着门板挡箭。
而在坞堡之内,雨势未歇,雨水混着满地泥泞,将院中的血迹冲刷得四处都是。方才一轮狭窄甬道的贴身闷打,守军拼死抵住李氏与海贼的冲锋,亦是伤亡惨重,地上躺着数名负伤倒地的武士,呻吟声混着风雨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杜允之被两个护卫架着,一步一滑,挪进了阁楼。
方才敌军拼死扑入甬道,一名披甲海贼借乱突近,短矛斜挑,狠狠刺穿他的左肩甲胄,扎入皮肉寸许深。慌乱之中,他不退反进,用尽全力推挤,架住了对手,挥刀刺入敌兵腋下,强行稳住防线,却也筋疲力尽,不堪再战。
脚下一滑,动作猛了一点,伤口表层凝结的血痂破开,新血汩汩涌出,迅速浸透半幅肩背的白衣,顺着小臂蜿蜒滴落。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肩头微动,都是撕裂般的剧痛,顺着骨缝窜遍全身,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四肢渐渐泛起脱力的虚软。
他牙关紧咬,硬生生压下喉头的闷哼与眩晕。指尖死死攥紧刀柄,指骨泛青,脊背刻意绷得笔直,不肯露半分颓态。
他是此间守军主心骨,身后是妹妹、是无辜商贾、是一众拼死作战的护卫,只要他一倒,人心即刻溃散,坞堡便彻底守不住了。
可失血带来的寒凉已经浸透四肢,浑身发冷,耳膜嗡嗡作响,连远处的厮杀声都变得模糊,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
“阿兄!”
一直紧紧守在楼阁二层,寸步未离的杜若之看得清清楚楚,见他身子一晃、肩头血色蔓延,瞬间吓得脸色惨白如纸,所有矜持镇定尽数崩塌。她不顾仕女仪态,跌跌撞撞冲下台阶,蹲在他身前时,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她不敢碰他的伤口,只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扶住他完好的右臂,温热的指尖抵着他冰冷的衣袖,泪珠大颗大颗滚落,砸在泥泞里,也砸在杜允之冰凉的手背上。
“怎地流了这么多血…… 阿兄你别撑了!” 她红了眼眶,声音哽咽细碎,哭腔中带着惶恐,“很疼对不对?你快坐下歇歇,这里有护卫守着,不用你亲自去挡着!”
从小到大,她的阿兄永远温润干净、从容不迫,永远把她护得安稳妥帖,她从未见过他满身血污、狼狈不堪、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失去兄长的恐惧浮起,缠满心头,让她六神无主。
一旁的李玿蕙亦缓步上前,整个人早已心神俱震。
轻纱下的脸颊全无血色,一双澄澈的眸子死死锁着杜允之染血的肩头,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焦灼与揪心。她立在半步之外,手足无措,素来沉静的心绪彻底乱了章法。
她见过世家公子的温雅风流,见过文人墨客的从容端方,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杜允之。
明明身负重伤、失血虚弱、痛得几欲站立不稳,却依旧死死撑着身躯,明明文弱儒雅,却有勇气一次又一次挡在她们身前,温柔的骨子里藏着最硬的骨气。
风雨吹乱了她鬓边的发丝,她喉间发紧,鼻尖酸涩,眼眶微微泛红,却死死咬住唇,不肯让眼泪落下。
她知晓此刻生死关头,哭啼无用、矫情无用,坞堡之外凶徒环伺,步步皆是死局。她只能压下满心慌乱与疼惜,默默上前半步,轻声安慰早已慌神的杜若之,目光却片刻不离杜允之的身影。
看着他强撑的背影,她心底只剩无尽的焦灼,一遍遍默念:一定要撑住,一定要等到援军,大家一定要平安无事。
杜允之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眩晕感,艰难偏过头,看向哭得泪眼朦胧的妹妹,又看向神色隐忍、满眼担忧的李玿蕙。
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却依旧温厚安稳,刻意放缓语气安抚二人:“无妨,只是皮肉伤,未伤筋骨,不碍事。我是主将,岂能躲在众人之后?”
说罢,他借着长刀支撑,一点一点缓缓起身。肩头伤口被牵动,又是一阵钻心剧痛,他肩头猛地一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硬生生站稳身形,抬手随意擦去下颌沾着的泥水与血点。
“诸位壮士,再坚持一阵!” 他抬腿迈出阁楼门口,抬眼望向坞堡门口,雨声凛冽,厮杀声此起彼伏,眼底却依旧清亮坚定,提气大吼“我家四郎,恰在左近驻军。守住此处,我杜家援兵很快就到!”
众人见他无恙,轰然应诺,士气大振。
李膺从进兵通道窜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拼尽全力,也只击倒了对方三个甲士,却感觉已经在战场上熬了三天三夜,筋骨都是软的。
这种披着重甲互相推挤厮杀的肉搏,最是消耗精力不过,四面八方的压力,能把人的骨头都熬出油来。
那通道低矮狭窄,只能弓着腰进出。李膺在里面爬了几十步,出来时后背全是汗,盔甲内衬湿透,贴在身上又闷又黏。他靠在墙壁上,一把将头盔撸了下来,热气从头顶蒸腾而起,一点都不想动弹。
雨还在下,砸得周围的屋顶噼噼啪啪响。
范罗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往那坞堡的方向看了一眼。门洞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只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喊杀声。
“里面怎么样?到底能不能打进去?”
李膺还在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缓了几口气,才哑着嗓子开口:“只能磨,轮流上,我们人多,磨到他们熬不住。”
他朝旁边看了一眼,就这一阵子,地上已经躺了七八个人,都是死了或者伤得严重被拖出来的,多半都是被强弓射到头颈,没法再战,轮换的人正在把他们的甲胄脱下来穿上。
通道那边已经有人在喊:“下一波,下一波,快点!”
娘的!这要是在军中,打一个军堡哪要这么费劲。四面围定,冲车、投石机伺候,弓箭压制,半天就解决了。哪像现在这样,要挤在一个血肉磨盘里死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