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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项羽记忆,我要做东晋名士- 第68章 沧海何在-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68章 沧海何在
    杜闿之听了几日,渐渐品出滋味来,感觉自己有些开窍了。

    说来也怪,二舅前几日都在讲汉末以来的时局和人事,听起来漫无边际,云里雾里,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是几日下来,也不知道是耳朵习惯了,还是脑子开窍了,竟然觉得模模糊糊抓到了一些脉络。

    从前那位老夫子讲《周易》,什么“潜龙勿用”,他就讲“潜”是潜伏,“龙”是阳爻,“勿用”是不可施用。再配上什么“阳气潜藏”,全是字面意思,零零碎碎的。反正杜闿之是没听出经书中隐藏什么道理,更不能理解《周易》中有什么义理。

    阮通则几乎不讲具体经文,只指定了几本书让他自己去读,读完了可以来问。而他讲到魏晋之交,在课堂上翻来覆去说的只有两个人:王辅嗣,阮嗣宗。

    杜闿之起初不懂。不讲经文,光讲人,有什么用?可听着听着,他慢慢明白了。阮通不光是在讲经,还在讲解经者的人生经历,试图诠释他们的思想来处;不是在讲字句,是在讲字句背后的人心。

    “王辅嗣以‘无’为本,言:‘天地以本为心’;嗣宗公以‘时’为要,言:‘易,顺时者也’。”

    阮嗣宗自然就是阮籍,竹林七贤之一,陈留阮氏先祖,作《通易论》、《大人先生传》,大名鼎鼎,不消说了。就好似杜预在京兆杜氏中的地位,陈留阮氏的门户声望,倒有大半来自此人。

    王辅嗣名王弼,兖州山阳高平人。杜闿之原本只知道他注了易经,至于有什么新的阐发,为何如此有名,他就一点都不了解了。

    听二舅所言,此人的才气竟似天上所来,能发前人之所未发。按杜闿之自己的理解,简直就像一个穿越者。

    王弼天才横溢,号称十余岁就学通了老、庄,留下了《周易注》、《周易略例》、《老子注》、《老子指略》、《论语释疑》等多部青史留名的着作,堪称魏晋玄学第一人,在高平陵事变后受另一位玄学领袖何晏的牵连免官,同年因病卒,死时年仅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我前生二十三岁时在干什么来着?天天刷抖音,看小姐姐跳舞?手机电脑上打游戏?约朋友撸串吃火锅?怎么会有人能在这个年龄就能读通三玄,阐发经义?

    听二舅所言,《周易注》也已经由元皇帝司马睿下诏列为官学,其地位不下于杜预注的《春秋左氏经传集解》,而且易经还是儒学五经之首,是最难的经书。在这个年龄写的着作,竟然已经可以开宗立派,为一代文宗,这还是个人?

    更让杜闿之惊讶的是,王弼和阮籍还有渊源:王弼的继祖王粲,与阮籍的父亲阮瑀,同列建安七子,皆受业于蔡邕。蔡邕藏书万卷,尽付王粲;王粲无子,以族子王业为嗣——那王业,便是王弼之父。王业的生母,还是三国时荆州牧刘表之女。

    王弼注周易,体例上和杜预注春秋一样,也是以传解经。按阮通的说法,以传解易起自前汉儒士费直,但费直并未直接在经文附传,后汉大儒郑玄开始把《彖传》《象传》附入经文,而王弼将各传完全拆开,附于各爻辞之下。

    杜闿之寻思,恐怕杜预以左传注春秋也受到了此人的影响。

    “二公同受中郎之书,同承汉儒之学,虔心治学,却开出两条路来。”

    “王辅嗣以‘言意之辩’之法解《易》,以‘本无’之论阐发《老子》,开一代正始之风,年方弱冠,而才情若此,诚可畏也!英年早逝,实堪痛惜也!”

    阮通讲至此处,长叹一声,拿起一杯酒,走到窗前,执酒洒于地上,似在缅怀这位早逝的天才。

    杜闿之看着那酒液渗入泥土,心中也是怅然。二十三岁,正是春风得意的年纪,却死在高平陵事变后的那场风波里。天才又如何?玄学第一人又如何?时运不济,命数已定,谁也逃不过。

    阮通沉默良久,才转过身来,神色已然平静。他坐回席上,看着杜闿之,缓缓开口:

    “治玄学,首重言意之辨。然则言意之辩,非止于玄学。”

    他自问自答:“何解?王辅嗣曾立论,‘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吾辈习经,经传中之章句,是为言,以言具象,象立,而后意可寻。若过分滞于言象,反会错失本意。故而有言不尽意之说。”

    “圣人之微言大义,字句褒贬,宥于时势。然则时过境迁,后人亦可能错解,忽略了圣人在经书中所要阐发的义理。汉时之经义看似完备,实则烦琐,不能解今日之时局,苦苦守着一堆故纸,又有何用?”

    阮通微微停顿了一下,翻了翻书,继续说道:“吾试举一例。 《诗》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知汉时,此作何解?”

    杜闿之没正经学过《诗经》,故而只能摇头。

    “《毛诗序》云:关雎,后妃之德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美后妃之德,正夫妇之伦。君子,指周文王。君王当求善淑有德之淑女为妃,夫妇二人和谐守礼。故乡人当循此例,以正天下之风。”

    这句诗竟然是这么解的吗?杜闿之难以置信,觉得自己的下巴要掉到地上了。

    阮通抬头扫了他一眼,嘴角微翘:“时至今日,可知此句今人何解?窈窕淑女,美丽动人,自当为吾辈情之所钟。就如那雎鸠求偶,此天地自然之理。哪来什么贤德后妃?哪来什么周文王?”

    杜闿之连连点头。阮通的解释,才是一个后世人能理解的解释。

    他转念一想,忽然觉得抓住了什么,这不就是解放思想的古代版本吗?急急发问:“世易时移,道理亦会变。汉时之经书义理,往往过时。故而欲解圣人真意,需借言意之辨,而申今日之义理?我家先祖元凯公,是否也采此义,重新阐发《春秋》?”

    阮通拊掌大笑:“是极,孺子可教。巍巍大汉,煌煌四百余载,传承至今,只落到今日这个地步,国势衰微,中原沦丧,旧日之道理已穷矣!”

    笑声未尽,他忽而纵声长啸,啸声清越苍凉,直透云霄。待啸声渐歇,目中已潸然泪下,长声吟诵:“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沧海何在?圣人之道安在?吾辈何辜,生于此世,忍见神州陆沉、山河破碎?何日方可再见沧海?”

    声音落下,满室寂然。窗外红日西垂,天边的云被染成血色,而长夜尚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