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一场酒宴,杜闿之方知道阮通此来,实是受了太公之托,打算花一两个月的时间,为他系统地讲授阮氏族学中的玄学精义。
太公的思虑无疑十分深远。
在之前向杜闿之讲授春秋经义时,他就曾经详细阐述过,在魏晋之交世家由儒转玄的浪潮中,京兆杜氏的选择较为保守。
在何晏、王弼用玄学方法重新解读《周易》、《老子》,阮籍着《通易论》的时代,杜氏仍坚持研习《春秋》,虽借鉴了别家的一些治经方法,但仍走以儒为本,通达义理,经世致用,兼收并蓄的家学道路。
然而杜闿之要到建康,就不得不研习玄学,至少也要有清淡的本事,否则将无法进入建康世家的社交圈子。交州的杜氏族人中并无人深研《老子》、《庄子》、《周易》三经,让家族子弟自学,很容易走歪了路。
须知《周易》乃儒家五经之首,被称为“大道之源”,分经、传两部,其中的经部,包括六十四卦的卦象、卦辞、爻辞,相传为周文王所作,是用于占卜的底本;传部,又称“十翼”,是解释经文的十篇文字,相传为孔子所作,这一部分,将一本卜筮之书提升到了儒学经典、哲学思辨的高度。
学得不得法,陷在经文中,执着于占验卜筮,流于怪力乱神,除了搞得自己神神叨叨,无甚好处。
杜闿之前身学玄,其实也没学过几个月,一开始就是家族里找来个老夫子,讲了几节课,了解一些玄学的基本论题,然后这老夫子的水平大概不大行,讲得云山雾罩的,被阿父送走了。
后来前身就找来三玄经书胡乱自学,粗读过老庄,至于《周易》经文,这玩意的经文很简单,都可以背下来。
周易经文讲的是卦象对应的卦辞和爻辞,卦象由两个基本符号组成,即阳爻(—) 和阴爻(- -),三个爻上下叠放,从阳阳阳到阴阴阴,有八种不同组合,可称八卦。
两个八卦上下相叠,就是一个完整的卦象,有六十四种组合,即六十四卦。由于每个卦由六个爻组成,故全部卦象总共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
《周易》经文第一篇,先是卦辞,第一卦为两个三阳爻组成的卦象:“乾:元,亨,利、贞”,然后是七个爻辞:“初九、九二、九三、九四、九五、上九、用九”,爻辞的选择,是以算卦的过程中,卦象中遇到的爻变来挑选的。
比如说,算一次卦,可以用三个铜钱,扔一次算一爻,那么获得一个完整卦象要扔六次。如果算卦前,约定正面多于背面为阳爻,那么两正面一背面算少阳,三个正面算太阳,掷出太阳意味着阳已经到了极处,即将由阳转阴,在卦象中称为爻变或爻动。
如果连扔六次,没有出现三个正面的情况,这次算卦没有碰到爻变,那么只看卦辞,如果碰到了爻变,可以根据爻变出现在第几次投掷选择爻辞。
因此《周易》的经文部分,实际上就是一张可以速查爻辞和卦辞的表格。
杜闿之自己曾经起过一卦,“问去建康的吉凶”,占了六爻,全为阳爻,这是一个乾卦。其中的第三爻是三个正面的太阳,其余均为两正面一背面的少阳,那么这是第三爻出现爻动,在《周易》中对应乾卦的第三爻九三爻。
从《周易》中可以直接速查本次算命的爻辞即算命结果:“乾卦,九三爻: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其中最后的“无咎”表示吉凶。至于这个爻辞如何与想要占卜的事情联系起来,对不起,经书里没有,请自己领会,写一篇小作文。
杜闿之自己觉得,此次算命结果,从字面上大概可以这么解释:“这次去建康,只要保持勤勉和警惕,就不会出事。”
所以,《周易》经文就是一本算命用的手册,其中到底有什么道理呢?为何这本书会是儒家五经之首?后世考进士居然还要考这算命的玩意,这要怎么考?
按二舅的安排,第二天就开始上课。
两人在书房坐定,阮通整理了一下几案上的帛书,目光转到杜闿之脸上:“听汝阿父说,你已经读过《周易》?”
杜闿之有点心虚,点点头:“略知一二。”
“哦?”阮通漫不经心地翻开书卷:“那‘亢龙有悔’何解?”
这个简单!杜闿之清了清嗓子,回答:“此乃乾卦上九的爻辞。其意是指龙飞到了高处,力竭而衰,有所悔恨。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他想了想,又笃定地补充了一句:“算卦时若出此卦象,主凶兆。无论所问何事,不宜行也。”
阮通的手停住了。
“算卦?”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方才说,这是算卦用的?”
杜闿之心里咯噔一下,这表情他有点印象,阿父送走那位老夫子时,差不多就是这个表情。
“既是如此……”,他看见二舅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戒尺,在掌心不轻不重敲了敲:“你不妨算一卦,今天你会否挨打。”
“竖子!如此高深的学问,你就只学会了算卦和服散,你当这是玩乐吗?你到底学了些什么东西?难怪汝父要打死你,打得好!”
等杜闿之挨完戒尺,哭丧着脸重新坐下来时,二舅的火气还没消。他将戒尺重重一拍在案上,帛书翻动,哗哗作响。
“你可知,我阮氏先祖嗣宗先生,为何特作一部《通易论》?”阮通声音沉了下来。
杜闿之垂首小声道:“弟子…… 不知。”
“无知之人以《周易》为卜筮,以为圣人作《易》,是教人窥测吉凶、趋利避害。可我阮氏家学中,从嗣宗先生起,《易》——所以明道,非所以明吉凶也。”
“卦爻不是判词,是世道;爻动不是预兆,是时变;吉凶不在鬼神,而在你顺逆此道。”
阮通缓了语气,侃侃而谈:“《通易论》开篇便言:‘易之为书也,覆焘天地之道,囊括万物之情。’天地之道为何?是阴阳升降,是寒暑往来,是盛衰消长,是治乱始终。万物之情为何?是进退得失,是穷通安危。”
“《周易》六十四卦,不是六十四种签文,对应天下六十四种时局。三百八十四爻,不是三百八十四句断语,是人在时局中的三百八十四种位置。”
“乾卦初九‘潜龙勿用’,并非‘此事不吉’,时未至,位未立,君子当藏器待时。上九‘亢龙有悔’,更不是一句‘大凶,不宜动’可解,嗣宗公言:‘贵而无位,高而无民,穷高极上,而不知返,故悔。’此乃君子立身之道、处世之术、观变之智!”
阮通手指叩击几案,声音渐转沉和:“嗣宗公解《周易》,以‘时’为要,说‘易,顺时者也’。其中义理,是让你知天时、知己位、知进退、知存亡。不是让你掷钱问鬼神,是让你观天地,照见自身。”
杜闿之深深俯首:“弟子……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