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常和竹青已經在谷口布好了警戒位，竹青站在高處一塊岩石上四下觀望，無常蹲在谷口地上排查有無埋伏痕跡。甦寒宵站在莎麗旁邊，目光凝望著遠處黑風坳隘口的方向。莎麗的腳踝在瀑布邊被一塊凸石絆了一下，她皺著眉揉了揉傷處，重新扎緊了繃帶。
黑小虎站在谷中，深吸了一口帶著草木清氣的新鮮夜風。煉藥窖里的藥濁氣、暗河里的陰寒氣在這一刻被山風吹散了大半。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道瀑布，水簾在月光下如同一條銀白色的綢帶從天而降，水聲轟鳴，震得腳下的碎石都在微微顫動。
“少主。”無常走過來，壓低聲音，“黑風坳隘口外面有火光。不是篝火，是火把，整齊排列。有人列隊在隘口外面等著。”
黑小虎的目光沉了下來。那個堵在禁地入口的游懷遠沒有追上來，但隘口外面又有新的人等在暗處。幕後人布下的棋局一層又一層，像是剝不完的筍殼。
無常墜崖是引子，贗品磁鐵陣是第一層，陌刀隊和連環響箭是第二層，藥王谷禁地的封堵是第三層，現在黑風坳隘口外面的火光——如果他沒有猜錯，是第四層。
但他沒有停步。他拔出了腰間的黑虎刀，月光在刀身上流淌了一道寒光，然後他把刀收入鞘中，邁步朝隘口走去。無常跟在他右側，竹青從高處躍下跟在他左側，甦寒宵落後三步護著莎麗，一行人在夜色中穿過漫山野草，迎向隘口外那片整齊列隊的火光。
夜風忽然緊了，吹得所有人的衣袍獵獵作響。遠處黑風坳的隘口輪廓越來越清晰，火把的光也越來越亮。火光中隱約可見人影晃動，至少有三十人以上，站成兩列橫隊，中間留出一條通道——那不是截殺的陣型，而是迎賓的陣仗。
黑小虎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往前走。
隘口越來越近，火把照亮了當中領頭那個人的臉。那人約莫五十歲上下的年紀，身形瘦高如竹竿，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袍，腰間掛著一只烏木藥匣，面容清 ，須發半白，眉眼間透著一股被歲月磨平了稜角之後的沉靜。他看到黑小虎從山谷里走出來，雙手抱拳，躬身一禮。
“藥王谷長老，姜百草，恭候明教少主多時了。”
火把的光在夜風中搖晃，把那個瘦高老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如同飄忽不定的鬼魅。黑小虎在距離對方十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手沒有搭上刀柄，目光卻在那張清 的面容上停了兩息。五旬上下的年紀，身形瘦削如枯竹，灰布長袍洗得發白，但袍角的褶子熨得齊整，腰間烏木藥匣的銅扣擦得 亮。這個人站在火把隊伍的最前面，身後兩列人持火把肅立，沒有弓弩出鞘，沒有刀兵出匣，確實不像截殺的陣勢。
“藥王谷長老。”黑小虎重復了對方自報的身份，語調平平，“谷主不來，長老卻帶著人在黑風坳等了一夜，什麼事？”
老人直起身，雙手仍攏在袖中，姿態恭謹卻不卑微。“老夫藥王谷傳功長老，姓姜名百草，谷中上下都稱我姜長老。谷主年邁體弱，近年已不太過問谷中事務，禁地之變全由大弟子游懷遠一手操持。老夫攔不住他，也勸不動他，只能守在這黑風坳隘口外頭，等一個當面說話的機會。”
他說完，側身讓開半步，抬手朝隘口外那兩列火把中間留出的通道一指︰“少主若信得過老夫，請移步隘口外三里處的一座茶亭。老夫備了熱茶和傷藥，那位姑娘的腳踝若不及時換藥，明日必腫得走不了路。”
莎麗的左腳踝確實又在隱隱發脹了。之前在瀑布邊被石頭絆的那一下，雖沒有傷到筋骨，卻把之前無常敷上去的藥粉震散了，繃帶松了一截，腳踝處的灼熱感重新涌了上來。她沒有說話，但扶著甦寒宵肩膀的那只手下意識地收緊了一下。
黑小虎看了一眼莎麗的腳踝，又看了一眼姜百草背後那片火把隊伍。那些人站得筆直，火把舉得齊整，但他們的呼吸頻率和站姿暴露了底細——不是武者，至少不是受過正經搏殺訓練的武者。他們的虎口沒有老繭，膝蓋沒有站樁的痕跡，更像是藥王谷的普通弟子被臨時叫來充當儀仗的。
“茶亭。”黑小虎點了下頭，邁步向前。
一行人穿過火把隊伍中間留出的通道時，兩旁的藥王谷弟子微微垂目，沒有一個抬頭直視的。無常走在黑小虎右側偏後半步的位置，目光始終在那些弟子垂下的手上來回掃動，確認沒有一個人握著兵器。
甦寒宵扶著莎麗走在隊伍中間，腳步穩當，但那握劍的手一直沒有松開過。
出了隘口約三里，山道旁果然有一座四角石亭。亭子不大，石柱上爬滿了枯藤，亭中石桌上擺著一只紫砂茶壺和七只倒扣的茶杯，旁邊放著一只半開的藥匣，匣中露出幾卷紗布和幾只青瓷藥瓶。茶壺嘴還在微微冒著白氣，顯然是剛沏好沒多久的。
姜百草在亭中石凳上坐下，先拿起茶壺斟了兩杯茶，一杯推到石桌對面，另一杯放在自己面前，卻不動。他伸手打開那只藥匣，取出一卷干淨紗布和一只青瓷瓶，放在石桌邊沿上。“這位姑娘的傷，老夫隔了三步遠就看出來了。踝骨外側副韌帶撕裂，好在沒有斷，敷藥歇兩日便無大礙。先用這瓶化瘀生肌散，比尋常金瘡藥見效快些。“
莎麗沒有接。她看向黑小虎，等他示下。黑小虎走過去拿起那只青瓷瓶，拔開瓶塞嗅了嗅，一股清冽的生肌草香氣撲鼻而來，藥粉的成色是勻淨的淺褐色，沒有摻雜其他東西。他將藥瓶遞給莎麗︰“用這個吧。“
莎麗接過藥瓶，退到石亭側面的石欄上坐下，解開腳踝上的舊繃帶，將新的藥粉敷上。藥粉沾到傷處的瞬間，她眉間的那點隱痛幾乎立刻就松開了，藥力滲透的速度比尋常金瘡藥快了不止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