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百草看著莎麗換完藥，才重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爭取時間整理措辭。放下茶杯時，他忽然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朝黑小虎鄭重地深施一禮——不是江湖上那種拱手抱拳的常禮，而是禮數周全到近乎鄭重其事的長揖，腰彎到幾乎與膝齊平。
“老夫這一禮，是替藥王谷向明教賠罪的。“他直起身，聲音比之前低了幾分，“游懷遠帶人封禁地、堵出口，是藥王谷弟子對明教不敬。老夫身為傳功長老，未能約束門下，有不可推卸之責。“
黑小虎沒有回禮，也沒有落座。他站在石亭的入口處，背對著亭外的夜風，衣袍被吹得微微拂動。“你在這里等了一夜，就為了賠罪？“
姜百草沉默了片刻，伸手入懷，取出一樣東西放在石桌上。那是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匣面漆色已經斑駁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質紋路，匣口的銅鎖扣上結著一層暗綠色的銅銹，少說也有幾十年的歲月了。姜百草用指尖在銅鎖扣上輕輕一按，鎖扣彈開，匣蓋自動翻起。
匣中躺著一枚鐵令。通體烏黑，正面刻著一個“豺“字，字形狷狂張揚。鐵令的邊角磨得圓潤發亮，邊緣有幾道極深的劃痕，像是被人用利器反復刮擦過。
又是豺字令。和墨雲珩身上搜出來的那面令牌一模一樣，但這一面明顯更舊，劃痕更多，邊角的磨損程度顯示它至少被人隨身攜帶了十幾二十年。
“這面令牌，”姜百草的聲音在這時起了一絲波動，“是二十二年前，一個人親手交到我師父手中的。那時候我師父還是藥王谷的谷主，那個人深夜叩門，身負重傷，請我師父為他療傷續命。我師父救了他三個月，他臨走時將這塊令牌留在我師父手中，說了一句——日後若有人持同樣令牌來藥王谷，務必相幫，不必多問。“
黑小虎的目光落在那面鐵令上，沒有伸手去拿。無常在旁邊低聲問︰“那個人是誰？”
姜百草搖了搖頭︰“我師父沒說。但我當年負責熬藥，曾見過那個人摘下面罩喝藥時的側臉。他雖然當時重傷憔悴，但五官輪廓我記得清楚，左邊眉骨上有一道斜貫入鬢的舊疤，右耳垂有一顆米粒大的黑痣。師父死後，我接任傳功長老，將這塊令牌封存在谷中秘閣里，二十多年沒有動過。”
甦寒宵忽然開口了，聲音冷冷的︰“二十二年前將令牌交給你師父的那個人，和你三個多月前買通谷中弟子的那個人，是不是同一個？“
姜百草看了甦寒宵一眼，目光中露出一絲激賞的意味，但隨即搖了搖頭︰“不是。三個月前買通谷中弟子的，是一個年輕人，穿黑袍，聲音听過就忘，沒有特征。他給的銀子是藥王谷三年的進項，游懷遠就是被他用這筆銀子買通的。那個人手里也有一面豺字令，和匣中這面款式相同，但光色很新，一看就是近年新鑄的。“
“你既然知道游懷遠被人買通，為什麼不出手制止？”竹青的聲音冷硬如鐵，“你是傳功長老，輩分在游懷遠之上，你若開口，門下弟子未必都會听他的。”
姜百草苦笑著嘆了口氣︰“竹青統領有所不知，藥王谷這二十年來早已不是當年的藥王谷了。
我師父在世時，谷中弟子三百余人，人人習武練藥，江湖上提一句藥王谷，誰不給三分薄面。
師父去世後，谷中分了三派，等甦鶴年成了谷主，藥王谷更是大變。”
他說完，又自嘲地笑了一下，將那面舊鐵令朝黑小虎的方向推了推︰“我今夜來此，一為賠罪，二為送還此令。二十二年前那個人說日後持同樣令牌者必幫，但我不打算再守這句托付了。這令牌留在藥王谷，只會引來更多的禍事。少主若願意收下，老夫感激不盡。若不願意，老夫就把它沉進黑風坳外的深潭里，讓它永遠沉在泥底。”
夜風吹過石亭，桌上的茶已經涼了，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白膜。火把隊伍遠遠地立在隘口處的山道上，火苗在風中跳得忽明忽滅，像是遠處飄搖的鬼火。
無常走到黑小虎身側，低聲道︰“少主，這面令牌如果真的是二十二年前那個人留下的，那它就比墨雲珩身上那面新令牌多了一條信息。
墨雲珩的令牌只能說明新魔教豺氏一脈如今在活動，但這面舊令牌說明——二十二年前，那一脈的人就已經在中原有過行動。
那個人是誰，他和藥王谷前谷主有什麼交情，他為什麼把令牌留給藥王谷，這些線索也許能串起豺氏一脈這些年來的活動軌跡。”
黑小虎沉吟了一息，伸手取起了那面舊鐵令。入手沉甸甸的，比新令牌重了幾乎一倍——不是材質不同，而是因為鐵令表面的氧化和積年汗漬油脂層層疊加，把原本的鐵質裹厚了一層。他用拇指摩挲令牌邊緣那些極深的劃痕，忽然停住了。
劃痕的間距並不均勻，其中幾道排成一組，三長兩短，刻痕的深淺程度也略有差異。
他將令牌翻過來對著火光細看，那一組三長兩短的劃痕在火光照耀下顯出極微弱的規律——最深的那一道劃痕穿過“豺“字底部的最後一筆，像是一個被用力劃掉之後又重新描過的標記。
無常湊過來看了兩息，瞳孔猛地一縮︰“少主，這不是劃痕，這是字。被人反復刮擦過之後剩下的殘筆。”
黑小虎將那組劃痕看了又看，從痕跡的走向和殘留的筆觸來推斷——第一道最深的劃痕是一條豎線，第二道是一條橫折，第三道是一條撇，第四道和第五道都是捺的殘筆。五筆湊在一起，勉強能拼出一個字的骨架。
亭中的火把光忽然被一陣大風吹得暗了一瞬。就在那光芒驟暗又復明的間隙里，黑小虎看清了那個字的殘骸——是一個“麟”字的下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