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邊那個孩子哭得更凶。他的眼淚在凍得發紅的臉上沖出了兩道白色的淚痕，鼻涕流到了下巴上，糊在棉襖的領口里，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葉片。
他不像他兄弟那樣還知道掙扎喊叫，他只會反反復復地喊一個字——“娘——娘——”聲音一聲比一聲弱，到後來嗓子完全啞了，只剩下嘴唇在翕動，發不出任何聲音，但眼淚還在不停地往下淌，砸在暗衛的衣袍上，洇出一個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暗衛統領走在前面，眉頭擰得死緊。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孩子，又看了一眼遠處棧道上被暗衛截住的那個抱著襁褓的妾室，沉聲道︰“把他們分開。別讓兩個一起哭，太吵了。“兩個暗衛各自捂住了懷里孩子的嘴，但那嘶啞的、從指縫里漏出來的嗚咽聲還是斷斷續續地響著，在風雪中像兩只受了傷的小獸在哀鳴。
兩個孩子被押回了黑虎崖。暗衛們將他們放在迎賓廳外的石階上時，兩個孩子的哭喊已經變成了干嘔，小的那個吐了一口酸水出來，趴在石階上直不起腰；
大的那個不再喊娘了，他用凍得僵硬的手指攥著石階邊緣的磚縫，指甲在石面上刮出了刺耳的滋滋聲，眼楮死死盯著後山的方向，嘴里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氣音︰
“要回去……要回去……”沒有人理會他。風雪把他最後那點呢喃也卷走了。
寅時三刻，黑小虎在迎賓廳外的廊道上看到了這兩個孩子。暗衛把他們放在廳外的石階上，兩個孩子坐在地上，大的那個摟著小的那個，小的那個把頭埋在大孩子的懷里，兩個小小的身體還在不住地抽噎，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兩株被連根拔起後丟在雪地里的野草，相互依偎著取暖，卻又不知道暖意能持續多久。
黑小虎站在廊柱的陰影里，沒有走過去。他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那兩個不斷抽動的小小肩頭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他轉身走向後山密室的方向，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
密室石門已經重新合上了。黑小虎在門外站定，低聲道︰“父親，豺鋒的子女已經擒獲。“
石門內沉默了幾息，然後傳來黑心虎低沉的聲音，隔著厚厚的石壁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帶來。你也進來。”
黑小虎命暗衛將兩個孩子帶到密室門前。兩個孩子的掙扎從暗衛手中再度開始——大的那個拼命扭動身子，雙腳亂踢，指甲在暗衛的手臂上抓出了幾道血痕，嘴里嘶啞地喊著︰
“我不進去！我不進去！”小的那個被這陣勢嚇得更厲害，哭得幾乎背過氣去，整個小臉漲成了紫紅色，喉嚨里發出“咯咯“的倒氣聲，像是要哭斷氣了一樣。暗衛花了些力氣才把他們按住，石門從內緩緩開啟了一道縫，透出橘黃色的暖光。
兩個孩子被抱進密室時，拼了命地縮成一團。大的那個把小的那個護在身後，自己面朝著密室中那個高大的黑色身影，兩條細瘦的腿站得哆哆嗦嗦，嘴唇不停地抖，卻咬著牙沒再哭出聲來。
小的那個躲在大孩子身後，只露出一只紅腫的眼楮，淚汪汪地望著面前這個陌生的世界。
密室不大，四壁是打磨過的黑色山石，正中一盞油燈，一盞炭盆。黑心虎盤膝坐在密室中央的蒲團上，高大的身形被油燈的光投在石壁上，如同一座沉默的黑色山巒。他的臉色因為傳功損耗而略顯蒼白，但雙目開合之間，那股沉甸甸的威壓仍舊把整間密室填得滿滿當當。他的目光落在兩個孩子身上，停了兩息，然後看向黑小虎。
“豺鋒謀逆，其罪當誅。子女雖幼，三歲以上的豺氏血脈不可留。但直接殺，你日後鎮不住人心。傳出去，是教主對稚子動手，損的是魔教的聲名。”
黑心虎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燒紅的鐵塊摁在了濕木頭上，滋滋作響︰
“你給他們喂藥。失魂散。神智盡失，不記前事，從此便是痴兒。關入密牢，終身不出，世人只當豺鋒的子女在追剿中走散了，生死不明，活不見人死不見尸，比明明白白的尸體更好用。”
黑小虎站在燈影里，手指蜷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密室中一時只剩下炭盆里炭火輕微的 啪聲和兩個孩子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噎。
“你還在猶豫什麼？”黑心虎的聲音忽然沉了幾分，帶著一股壓在底下的不耐︰
“豺鋒的妾室還在棧道上，襁褓里的嬰兒還沒搜出來。你在這兒多拖一刻，後山就多一刻變數。他們豺氏的血，一滴都不能留。
喂了藥，關起來，這件事就算完了，此乃魔教少主的職責。為父是在教導你霸術，認識到江湖的殘酷搏殺。”
黑小虎沉默了兩息，然後低聲問︰“失魂散是白家的人煉的藥……母親留下的？”
黑心虎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沒有回答那個問題，只從身邊的木匣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放在膝前的石地上，推了過去。“給他們喂下去。現在。”
黑小虎看著那只白瓷小瓶，瓶身光滑如脂，在油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他伸手拿了起來，拔開瓶塞，一股極淡的草藥氣飄了出來，不刺鼻，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味。
兩個孩子聞到那股氣味，大的那個驟然警覺起來，把小的那個摟得更緊了，嘴里含混地發出“不、不“的聲音，身子拼命往後縮，脊背抵上了冰冷的石壁，退無可退。
黑小虎走到他們面前蹲下身。大的那個孩子仰頭看著他，那雙眼尾微微上挑的眼楮里噙滿了淚，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卻不掉下來，嘴唇抿成了一條繃緊的線。
和豺鋒幾乎一樣的眼楮。黑小虎看著那雙眼，手上的動作頓了一瞬。
但想到豺鋒如何欺辱他，隨即把手伸了出去，捏住了大的那個孩子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