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小虎睜開眼的時候，帳篷外的天光已經泛了青白色。
他躺在簡陋的行軍氈褥上，盯著帳篷頂那一片被晨光映得微微發亮的粗布，足足愣了數息才完全從夢境的泥沼里拔出來。
夢里那些畫面——演武場上的刀光、密室里的藥瓶、雪地上那具小小的灰色身影——像潮水一樣退了，留下一地黏膩的濕痕貼在意識深處，揮之不去。他閉了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殘影壓到心底最底層，然後翻身坐了起來。
帳篷外傳來篝火燃燒的 啪聲和低低的交談聲。無常的聲音隔著薄薄的帳布傳進來，像是在和竹青核對行路的物什。黑小虎整理好衣袍，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晨風撲面而來，帶著山野里特有的草木清氣，混著露水的潮濕和昨夜篝火殘燼的焦香。蒼梧山北麓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起來，黑色的山脊線被朝霞瓖了一道金邊，連綿起伏像是伏臥的巨獸正在翻身。營地選在了一處避風的矮丘背面，周圍一圈矮灌木叢擋著視線，篝火已經重新添了柴，火苗跳得旺旺的，把清晨的寒意驅散了不少。
莎麗坐在火堆邊，正在重新包扎自己的腳踝。姜百草給的藥確實靈驗，一夜過去，腳踝上的腫脹消了大半，原本繃得發亮的皮膚起了幾道細細的皺紋，足踝處的青紫色也褪成了淺淺的淡黃。她听到黑小虎出來的動靜，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又低頭把繃帶纏緊了一圈。
無常從營地東側走過來，肩上挎著一只皮囊，腰間掛著一柄換過鞘的橫刀。他走到黑小虎面前，低聲道︰“少主，周邊三里都查過了，沒有追兵的痕跡。藥王谷那邊整夜沒有動靜，游懷遠的人似乎沒有出谷。”
竹青坐在不遠處的矮石上擦拭短刃，聞言頭也不抬地接了一句︰“要麼是姜長老的離開還沒被發現，要麼是游懷遠發現了但不敢追出來。那幫人堵門堵得凶，真要進了山林野地，他們未必有膽子跟。”
姜百草坐在營地最邊上的一塊石頭上，手邊是那只烏木藥匣，正用小銅碾碾著幾片干藥材，動作專注而均勻。听到竹青的話，他手上的動作停了停，低聲道︰“游懷遠的膽子，是被銀子撐起來的。銀子在，他有膽；銀子花完了，他的膽就泄了。昨夜他帶人堵了禁地出口一夜，耗的是谷中弟子的體力和耐性，今天天亮之後那些人散了工回去睡覺，他一個人翻不出什麼浪來。”
黑小虎走到火堆邊坐下，接過無常遞過來的一只粗陶碗，碗里是熱騰騰的雜糧粥，粥面上浮著幾粒鹽和一小撮干菜。他喝了兩口，溫熱的粥滑入胃里，驅散了寒意，整個人才真正從夜夢的陰郁中拔了出來。他放下碗，從懷中取出那面舊鐵令，放在膝前的草地上。
晨光照在鐵令上，把那幾道被反復刮擦後殘留的殘筆照得格外分明。他在夜里只能借著火光看到“麟”字下半截的輪廓，此刻日光之下看得更清楚了——那道最深的豎筆被刮擦過之後，旁邊還有一道極淺的斜劃痕跡，被他昨夜忽略了。那道斜劃的方向與豎筆形成一個交角，像是某個字上面一部分的起筆。無常湊過來看了一眼，皺眉思索了片刻，忽然“咦”了一聲。
“少主，這道斜劃看起來像是‘白’字上面的那一撇。如果‘麟’字下面被刮掉了，上面只留下這一撇……那完整的字，可能不是‘白麟’兩個字，而是三個字。”無常的手指懸在鐵令上方，順著那道斜劃和豎筆的軌跡虛劃了一道，“‘白’字起筆一撇，緊接著是‘麟’字的下半截……那這面令牌上原來刻的，可能是‘白麟’兩個字，也可能是三個字——比如‘白麟’前面還有一個姓。白麟是名，他的姓氏被刮掉了，只剩‘麟’字下頭。那這道斜劃，也可能是另一個字的起筆。”
竹青收了短刃走過來，蹲在另一側看那面鐵令。她眯著眼端詳了許久，忽然開口道︰“少主，屬下記得當年魔教內亂之前，黑虎崖上有一位謀士姓白，但在白麟之前還有一個更老的名字——白玄機。白玄機是白麟的長輩，當年在黑心虎教主父親那一輩就已經是魔教的客卿了。白麟是後來才接的謀士之位。白玄機在任時，用的是白家的祖傳令牌，令牌正面刻字、背面刻火蛇紋，和這面的形制完全一樣。”
黑小虎的目光微微一動。白玄機。這個名字他沒有听過。父親從不對他提魔教舊事，尤其是內亂之前的事，每每一提就臉色沉冷地岔開話題。他只知道母親姓白，白家是魔教的舊勛世家，但白家到底在魔教內亂中扮演了什麼角色，他一無所知。
“白玄機後來怎樣了？”黑小虎問。
竹青搖了搖頭︰“內亂之後就不知所蹤了。有人說他死于亂軍之中，有人說他帶著白家嫡系遠走他鄉，還有人說他和白麟一起去了南疆。具體怎樣，屬下也說不清。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屬下還沒進明教。”
姜百草從邊上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讓在場的人豎起了耳朵︰“白玄機沒有去南疆。我師父當年救白麟那三個月里，白麟曾跟我師父提過一句——他說‘叔父臨終前把白家的印信傳給了我，但我守不住白家了’。白麟口中的‘叔父’，就是白玄機。白玄機在白麟入藥王谷之前就已經死了。死在哪兒、怎麼死的，白麟沒有說。”
黑小虎握著那面鐵令，指腹在令牌邊緣那道斜劃上緩緩摩挲。白玄機死在了白麟入藥王谷之前。白麟帶著白家的傳信令牌和重傷之軀進了藥王谷，將令牌留在了那里，然後消失。白玄機的死和白麟的傷，發生在同一段時間。而豺氏一脈在那之後不久便從魔教分裂出去，遠走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