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衛統領的手按上了刀柄。他看了一眼站在廊柱陰影里的黑小虎，後者沒有出聲，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站在那里，火光把他的半張臉照亮了半張臉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暗衛統領等了兩個呼吸，沒有得到任何指示。不需要指示了。他拔出腰間的橫刀，刀身出鞘的聲響在雪夜里格外清脆，如同一根被掰斷的冰稜。
那七歲的女孩看到了那道刀光。她的身體猛地僵住了，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她的目光從暗衛統領的臉上慢慢移到他手中那柄映著雪光和火光的橫刀上，瞳孔劇烈地收縮，嘴唇翕動了兩次，嘶啞的喉嚨里終于擠出了幾個字——極輕，輕到幾乎被風雪吞沒，但暗衛統領離她太近了，近到每一個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別殺我……求求你別殺我……我害怕……我怕黑……”
她的聲音斷在了最後那個字上。她的小腿劇烈地發抖，腳趾拼命地摳著雪地，凍得發紫的腳面上青筋暴起，整個人縮成更小的一團，像一只想把所有脆弱的部分都藏起來的刺蝟，但她的身上沒有刺，她身上只有一件破了洞的灰色小襖和滿身的雪泥。
她的眼淚終于又流出來了，兩行熱淚沖開了臉上的泥痕，在火光中泛著亮晶晶的光。
暗衛統領的刀沒有停頓。刃口劃破空氣帶起一聲極細微的尖嘯，在女孩的頸側一閃而過，快得像一道銀色的閃電在雪夜里劃了一筆就消失了。
女孩的身子軟了下去，暗衛統領松開扣著她肩膀的手，她像一只被抽掉了骨架的布偶一樣癱倒在雪地里。暗紅色的血從她頸側涌出來，在白雪上洇開了一大片，像一朵急速綻放的、觸目驚心的花。她的眼楮還睜著，那雙和豺鋒幾乎一模一樣的眼楮望著風雪中的夜空，瞳孔里的火光逐漸熄滅，最終化作兩粒凝固的黑色珠子。她的嘴唇最後翕動了一下，無聲地做出了一個口型，那口型像是一個“娘“字，然後所有的動靜都停了。
暗衛統領收刀入鞘，退後兩步，朝黑小虎的方向抱了抱拳，沒有說話。廊柱陰影里，黑小虎仍然保持著那個姿勢站著。他看著雪地上那具小小的身軀，看著血跡在積雪里蔓延開來被凍成暗紅色的冰層，看著那兩只光裸的、凍得發紫的小腳丫蜷在雪堆里，已經不會再動了。他看到女孩的手指還保持著抓握的姿態，五根凍得通紅的小手指蜷曲著，指尖還沾著一小片干草葉——那是她從樹洞里被拽出來時攥在手里的，一直到死都沒有松開。
他沒有開口。他轉過身，朝臥房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回去。風從他身後吹來，把他玄色的衣袍吹得緊貼在身上，顯出一個少年人單薄卻挺直的脊背輪廓。
他走到臥房門口時停了一步，側過頭，朝暗衛統領的方向說了一句話，聲音被夜風吹散了大半，但暗衛統領還是听清了——
“把她埋了。找個向陽的地方。”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進去，臥房的燭火亮了一瞬又被他吹熄了。黑暗重新籠罩了那扇緊閉的門，風雪在外面下了一整夜，把迎賓廳外雪地上所有的痕跡都覆蓋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平整雪面，像是那里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十年後，黑小虎從迷魂台出關，經過密牢所在的偏殿時，忽然停住了腳步。他叫住路過的暗衛，問了一句︰“迷魂台底下那間密牢里，兩個豺氏的孩子，還在不在？“
那暗衛愣了一下，隨即單膝跪地，低頭抱拳︰“回少主，屬下不知。那間密牢自關人之後，便被教主下令封了，除了每日送飯的人能進，其余人一概不得靠近。屬下從未進去過。”
而當年豺鋒的妾室，懷里抱著尚在襁褓中的嬰兒，沿著後山棧道拼命狂奔。她身後三步之處，暗衛的刀已經追到了她背後。
她一腳踩空，整個人向前撲倒，懷中的襁褓脫手飛出，朝著棧道旁萬丈深淵中墜落。
暗衛統領的刀已經舉到半空，卻眼睜睜看著那只襁褓在空中翻了兩翻，被一股從深淵底部翻涌而上的、裹著濃重黑霧的詭異大風卷住，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把它凌空接住了。那股風旋轉著卷起那只襁褓，朝著深淵對面一片終年不散的濃霧中飄去，飄得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之中。
暗衛統領帶人下到谷底搜了三天三夜，翻遍了每一塊岩石，踏遍了每一條溪澗，什麼都沒有找到。襁褓和那個嬰兒像是被那股風吞進了另一個世界，連一片布角、一縷發絲都沒有留下。
暗衛統領跪在雪地里回報時，黑小虎站在黑虎崖最高處的望風台上。他望著深淵對面那片濃霧，沉默了很久，久到暗衛統領的膝下積雪被體溫融化了又重新凍成了冰。
“不用搜了。”黑小虎最終說。風雪吹得他玄色的衣袍獵獵翻卷，他望著那片霧，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那麼小的嬰兒……摔下去和卷走都沒有區別。就當是死了吧。”
他轉身離開望風台時，袖口里的手指攥得死緊。那股風來得太蹊蹺了，蹊蹺到他至今想起那一幕，後背都會泛起一層涼意。但他把那個疑慮壓進了心底最深處，二十多年來再也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
今夜在黑風坳外的帳篷里，他握著懷中的舊鐵令從夢中醒來，額上全是冷汗。夢里的風雪、鮮血、刀光和母親倒在他面前時的眼神，全都鮮活得像重新經歷了一遍。
帳篷外篝火 啪作響，莎麗坐在火邊換藥，無常在不遠處的暗影里守夜。他低頭看著掌心里那面刻著“豺“字的鐵令，火光跳躍著照在鐵令的邊緣，把那幾道被反復刮擦後殘留的殘筆照得忽明忽滅。
豺鋒。豺氏一脈。
二十多年了。他以為那場風雪把所有豺氏的痕跡都埋干淨了，可今夜這面鐵令告訴他——豺氏不僅沒有死絕，他們還在南疆扎了根，建了新魔教，養出了一個和新魔教聯手布局的豺姓少主。而那個被詭異大風卷走的襁褓里，如果是個女兒，今年應該也快二十五歲了。豺鋒的孫女，豺氏一脈留在世上的最後一條血脈。
那個人現在在哪里？她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她是不是已經成了豺姓少主身邊最利的一把刀？
黑小虎將鐵令收入懷中，閉上眼重新躺了下去。帳篷外的風吹得營火忽明忽滅，但他的呼吸很快就恢復了平穩。在沒有答案之前，他需要睡夠四個時辰。天亮了還要趕路，前方的棋局還遠遠沒有走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