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小虎站在疏林中央，望著宇文翊消失的方向。那邊是瘴澤的方向。濃霧和煙霧混在一起，已經分不清天和地的界限了。
他的右掌緩緩垂下，掌心的黑色氣勁徹底散盡，露出皮膚上一層薄薄的、因用力過度而泛紅的底色。他的呼吸終于平復了下來，額角的汗被晨風吹干，留下一層淺淺的鹽漬。
“跑了。”無常走到他身邊，聲音里帶著一絲不甘，“要不要追？他內力已經空了，跑不了多遠。”
黑小虎沉默了片刻，彎腰從地面上撿起了那片銀色腰帶扣。他把它在掌心里掂了掂，感受著金屬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來，然後收進了懷中。“不追了。他內力空了是事實，但他對瘴澤里的地形比我們熟。窮追的話，容易被他引入沼澤深處。而且——”他朝西南方瘴澤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說過，瘴澤深處的棋還沒下完。這話不是虛張聲勢。他在那里還有後手。我們硬追進去，反而中了他的計。”
無常點了點頭，將黑虎刀重新挎在肩上。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疏林，踩過那些被掌風清空了落葉的新土地面。姜百草遠遠地迎上來，手里端著一只剛調好的藥碗，碗里的藥湯還在冒著熱氣。甦寒宵跟在他身側，握著劍走在隊尾警戒著四面八方。
晨霧徹底散盡了，日光毫無遮攔地照在疏林上方，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地上那些被踩翻的新土、被掌力震斷的樹枝、樹干上碗口大的凹坑、那攤漸漸干涸的血跡——全都暴露在天光之下。黑小虎走出疏林邊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那棵被拍出凹坑的老槐樹上停了一息，然後收回了視線。
“瘴澤還有多遠？”他問姜百草。
姜百草將藥碗遞給他，低聲道︰“今日午後便能到外圍。少主，你方才動了大量的真氣，這碗藥是先固本培元的，喝了再走。”
黑小虎接過藥碗一飲而盡，苦味在舌尖上炸開，沿著喉嚨滑下去，在胃里化開一團溫熱的暖意。他把空碗還給姜百草，翻身上了黑馬，勒緊韁繩朝西南方看了一眼。
“走，去找夫人。”他說。馬蹄踏過被晨露打濕的草地，朝著那片灰蒙蒙的、厚重的、像是蟄伏著什麼東西的瘴霧方向而去。
*****
另一邊。
竹青翻進後院的時候，腳尖落在一片干枯的落葉上，落葉發出一聲比紙還薄的輕響，被晨風一吹就散了。她的身子貼在東廂房後牆的窗扇下面，背部緊貼著牆面粗糲的磚石，呼吸壓得極淺，淺到胸口幾乎沒有起伏。金風跟在她身後三步處，身形矮得像一團貼地滾動的黑影，無聲無息地滑到了院牆拐角的位置，正好卡住了從正廳方向能看到東廂房後牆的唯一視角盲區。
兩名影衛留守在牆根外側的天蠶絲末端。那五根細如發絲的線已經被竹青從牆縫中抽了出來，重新纏在了她的腰間，沾著灰漿和泥水的絲線在晨光中幾乎看不見顏色。她側耳听了一息——前院正廳方向傳來宇文翊離開時朝韓山岳吩咐最後幾項雜務的說話聲，然後腳步聲朝莊門方向去了，緊接著是馬蹄聲遠去。莊子里剩下的守衛翻了個倍，但她听得出那些腳步聲的分布︰正門兩個，前院廊道兩個，後院偏房兩個，東廂房門口兩個。一共八個人，比昨天多了四個。
比人多更麻煩的是窗。東廂房後牆的窗扇被新釘了橫豎三道木條，釘頭上的鐵銹還沒完全干透，顯然是昨夜新加固的。竹青的手指沿著窗框邊緣摸了一圈，摸到了縫隙里嵌著的極細的銅絲——是那種一踫就會發出尖銳振音的報警銅絲，比頭發絲粗不了多少，纏在窗框和窗扇的合頁之間，只要窗扇一動，銅絲就會拉緊，觸發窗扇內側掛著的一枚小銅鈴。
竹青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又松開了。她沒有踫那扇窗，而是將臉貼在地面上，從窗扇下沿那道不足兩指寬的縫隙朝屋里看了一眼。屋內的光線很暗，但她看到了一張木板床的床腳，床腳邊沿有一雙靴子，靴尖微微朝里，說明床上的人坐在床沿上、面朝著門的方向。她還看到了更多——床腳旁邊的地面上，有一道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劃痕，從床腳一直延伸到窗縫下方，像是用什麼東西的尖端在灰塵上慢慢畫出來的。那道劃痕的走向歪歪斜斜，但末端正好停在了窗縫正下方，形成了一個箭頭形狀。
竹青的瞳孔微微亮了一下。那是昨夜莎麗在被關進這間屋子之後，趁守衛不備用指甲在灰塵上刻下的標記。箭頭指向窗縫的方向，說明她在等外面的人從這里接應。竹青伸出一根手指，在地面上輕輕叩了三下——兩輕一重。這是昨夜連夜通過氣的聲音暗號。片刻之後，屋內傳來同樣節奏的回應︰兩輕一重。竹青的心放了下去。莎麗知道她們來了。
竹青不再管那扇窗戶了。她沿著牆根無聲地退回到院牆拐角，與金風交換了一個眼神。金風微微點頭，從靴筒里抽出一根細長的鐵針，貼著牆縫插進了院牆磚石之間，輕輕一別，一塊松動的青磚就被撬出了半寸。竹青將天蠶絲的一頭穿過那道磚縫，繞過牆內一根支撐廊柱的底部，然後拉緊，將絲線繞在院牆外側一棵老槐樹的根部。絲線繃緊之後，從院牆外到廊柱之間形成了一條離地三寸的絆線，高度恰好卡在一個人邁步跨過門檻時抬腿的最低處。她布置完這道絆線時，前院傳來一聲短促的口哨——那是輪值交接的信號。竹青听到口哨聲的第三聲落下時，前院廊道里那兩個守衛的腳步聲開始往莊門方向移動。就是現在。
她身形一縱，如同一只貼牆而行的壁虎，三息之內繞到了東廂房的正門側面。正門外的兩個守衛正背對著她——他們在看前院交接的動靜，沒有人回頭。
竹青的右手從腰間拔出那截天蠶絲，左手同時摸出一枚包著棉布的暗鏢。暗鏢無聲地飛出去，正中門框上方懸著的一盞風燈。燈罩被暗鏢擊中後歪了方向，燈油潑出來澆在燈芯上，火苗猛地躥高了一截，“呼”的一聲燃出了一蓬明亮的黃光。兩個守衛被突如其來的光亮晃了一下眼，同時轉頭朝風燈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