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連退了四步才穩住身形。右肋的傷口在他劇烈的動作中被重新撕開，血珠又滲了出來，沿著衣袍的褶皺往下淌。
宇文翊喘著粗氣，抬眼看向黑小虎，眼楮里終于出現了一絲真正的動搖。他的手腕在微微發顫，那股震顫從腕部順著手臂向上蔓延，讓他整條右臂都處于一種無法完全使力的狀態。
“天羅地網……”宇文翊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第三十五式……你真的練到了後九式……”
黑小虎的呼吸也粗重了幾分。方才那一記切掌用盡了他蓄積的余力，此刻他的右掌也在微微發顫，掌心那層黑色氣勁已經薄得像是一層將散的煙，但他站得依然很穩。“虎踞樁”的根基沒有被撼動，雙腳在方才那番劇烈的游移和變樁之後，重新固定在了地面上，像是兩根鐵釘重新楔進了土里。
“你練的‘百鬼夜行’缺了兩層變化。”黑小虎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穿透了疏林中的寂靜，“第二十五式之後，真正的發力點在第三轉的右腳上。你每次都停在第二轉的左腳上就變招了，漏了三成力道。所以你剛才那一掌的掌力，只有真正的‘輪回不息’的七成威力。”
宇文翊的瞳孔微微顫了一下。他不說話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受傷的手腕，又看了一眼右肋重新滲出來的血跡，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直起了腰。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笑容，沒有了怒意，只剩下一種被逼到絕路之後反而徹底清醒過來的冷靜。
“好。你說得沒錯。”他的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練了二十年的黑心煞掌，只知道招式的外形，練不出根基里那口氣。白家的玄功心法我沒學過，所以後九式我永遠跨不過去。但——”
他忽然將雙掌在胸前合攏，十指交叉，掌心相對，兩股殘余的黑氣在掌心之間劇烈地踫撞、擠壓、融合，像是把最後的生命力壓榨出來灌進這最後一擊里。他的雙腳也在同一時刻徹底變了步法——不是“蛇行步”的游移，不是“狐步”的快碎，而是一種將自身重心徹底放棄、把全部重量壓在前腳掌上孤注一擲的“沖步”。他的膝蓋微屈，腰背弓起，整個人如同一張被拉到了極限的硬弓。
“但前二十七式——足夠送你最後一程了！”他話音未落，整個人如同一支離弦的箭朝著黑小虎射去，雙掌在胸前交錯翻出，第二十七式“魂飛魄散”——以自身全部殘存內力做燃料，一掌拍出後經脈將徹底空竭，但這最後一掌的威力足以震碎任何一個沒有防備的對手。
黑小虎的瞳孔驟然縮緊。他沒有硬接。在這一瞬間他做了一個極其果決的選擇——他猛然向後仰倒，足跟用力蹬地，整個人貼著地面向後滑出了一丈多遠。“魂飛魄散”的掌風擦著他的面門掃過去，那股灼熱的、幾乎能將空氣點燃的氣勁刮得他臉皮火辣辣地疼，鬢邊一縷碎發被掌風燎得卷曲起來，發出細微的焦糊味。
宇文翊的掌力打空了。那一掌裹著全部殘存內力拍了出去，卻拍在了一片空處，掌風將黑小虎身後三丈外的一棵老槐樹的樹干拍出了一個碗口大的凹坑，樹皮炸裂、碎木橫飛，整棵樹劇烈地搖晃了數息才停下。宇文翊的身體因為這一掌的慣性向前沖了兩步，隨即雙膝一軟，單膝跪在了地上。他的雙掌撐在地面上，喘息聲粗重如風箱，額頭上的冷汗成串地往下淌，滴在腳下的泥土里，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點。他的經脈確實空了，方才那一掌“魂飛魄散”把他的最後一點內力全部抽干，此刻他的雙掌已經沒有一絲黑氣了，掌心蒼白得近乎透明，血管像藍色的細線一樣在皮膚下面隱約可見。
“好掌法。”黑小虎從地面上重新站了起來，拍了拍衣袍上沾的泥土和碎葉，走到宇文翊身前五步處停下。他的呼吸仍舊有些急促，但身形穩當，掌心的黑氣雖然淡薄卻尚未散盡。他看著宇文翊單膝跪在地上的姿態，目光平穩，沒有嘲諷也沒有憐憫。
“你輸了，宇文翊。交出紫雲劍主，本少主尚可放你一馬！”
宇文翊跪在地上，低著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他的雙肩微微起伏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喘。過了兩息，他忽然抬起了頭，嘴角那抹笑意重新浮了上來——不是之前那種被舊恨燒出來的狂笑，也不是被戳穿底牌後的冷笑，而是一種更淺的、像是認了輸卻還沒有完全認命的、帶著最後一手底牌的笑意。
“你說得對。我輸了。”他的右手緩緩抬起，從腰間摸出了一枚鴿蛋大小的灰色彈丸。那彈丸被他攥在手心里，五指慢慢收緊，“但是——”
“砰”的一聲悶響，灰色彈丸在他掌心中炸開。一股濃烈至極的灰白色煙霧從彈丸的炸裂處洶涌而出，瞬間吞沒了宇文翊周圍三尺方圓的一切。煙霧中混著刺鼻的硫磺和石灰氣味，嗆得人眼楮刺痛、咽喉發緊，視線連一尺都透不出去。
黑小虎在煙霧升起的瞬間閉住了呼吸，右掌護在胸前，身形猛然後撤三步退出了煙霧籠罩的範圍。他的目光緊緊鎖住煙霧中心的位置，但那團濃煙中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腳步聲在煙霧中響了兩下，然後朝著疏林西側的方向迅速遠去，靴底踩碎落葉的聲響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終徹底消失在了晨霧深處。
煙霧緩緩散去的時候，宇文翊原本單膝跪地的位置只剩下一片被踩亂的泥土和被震碎的落葉碎片，人已經不見了。地面上留著一小攤殷紅的血跡，是他右肋傷口滴落的，血跡邊緣已經開始干涸，顏色從鮮紅變成了暗褐。血跡旁邊落著一枚銀色的腰帶扣，大概是他在脫身時被樹枝掛掉的，銀面上沾著幾點零星的血珠。
韓山岳和那四名殺手在煙霧升起的同一時刻開始後退，朝著不同的方向散開，像是早有預謀的分散撤退。無常沒有追，他站在原地握著黑虎刀，看了一眼疏林西側那片重新被晨霧吞沒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黑小虎，等待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