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衙里，灯火通明。
巡检老爷坐在案后，手里捏着县里刚送来的回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回文上写得明白：黑稻子的事，各村自行处置，县里只看年底税银。
今年收不上来，第一个拿他问罪。
“啪！”
他狠狠把回文拍在桌上，吓得屋内一众差役浑身一哆嗦。
“两个贱民，也敢跟我作对！”
巡检咬牙切齿，来回踱步。
差役们个个垂着头，大气不敢出，谁也不想触这个霉头。
巡检越想越气，猛地一脚踢翻旁边的凳子：“去！把镇上所有的大夫给我叫来！”
于是，这一夜。
镇上的大夫们一个个被从被窝里拎出来，战战兢兢地聚在衙内。
巡检背着手扫了他们一眼，命令道：“给我配药！越苦越好，闻着就让人脑壳疼的！”
大夫们心里暗暗叫苦，却不敢有半句推辞，只能连声应下：“是。”
一时间，满院子支起了药炉。
大夫们手忙脚乱，拣了黄柏、栀子，又抓了大把败酱草、豨莶草，一股脑塞进药罐熬煮。
药气很快冲上来，他们自个儿先呛得直皱眉头。
可巡检的眼刀子嗖嗖刮过来，谁也不敢停，只好捏着鼻子，硬着头皮搅动药勺。
有人来问，便都说“快了快了”。
实际上心里一个比一个虚，毕竟谁也没有治过黑稻子。
药汤一碗一碗端上来，苦的苦、黑的黑，全让巡检退了回去。
天快亮时，案上还剩最后一碗乌漆麻黑的苦药汁。
巡检凑近一闻，脸都绿了——
“呕！”
折腾一晚……把自己熏个半死，还都不是那个味儿！
得了，这下脑仁更疼了。
天光渐亮，晨曦漫过姜家院墙。
堂屋里飘出米粥的香气，姜清婉跟家人围坐在木桌前吃早饭。
王春兰夹了一筷子青菜，忧心忡忡地开口：“闺女，你外祖家的稻子也黑了，咱能不能送点草药汁过去？”
张翠萍跟着抬起头，满脸期盼。
自己娘家家底本就不厚，如今几亩薄田都遭了灾。
若能用上草药汁，今年的粮食就保住了。
可小妹已经帮衬太多，她终究没好意思开口讨要。
姜清婉放下粥碗：“娘，不急。”
王春兰一愣：“啊？可再拖下去，稻子都要烂在地里了。”
“叩叩叩！”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姜清婉红唇微勾：“来了。”
陆淮已经站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巡检。
整整一宿没合眼，他眼眶乌青发黑。
官服皱巴巴的，神色间哪里还有半分昨日的威风。
身后跟着的一众差役，个个满脸疲惫，蔫头耷脑的。
见门开了，巡检轻咳一声，勉强撑出几分官架子。
“陆淮，本官今日登门，是想请你和姜氏随我前往各村，一同统筹安排施药事宜。”
陆淮却回道：“巡检老爷抬举了。草民二人不过是侥幸试出个方子，哪敢担此大任？万一哪村出了岔子，这责……”
巡检闻言脸色变了又变，强压住火气。
“担责的事。”
他咬着后槽牙。
“本官一力承担。”
陆淮没有接话，回头看向姜清婉。
姜清婉起身走到门口，说道：“巡检老爷体恤百姓，我们本不该推辞。
只是我夫君的出身您是知道的，没有正经名分，跟着您在各村走动，怕是多有不便。”
绕了一大圈，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这两人一句话一个坑，专等着他往里跳。
巡检一口气堵在胸口，忍不住要发火。
可一想到县里的回文，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稻子救回来，本官自会上报，给他脱籍。”
顿了顿，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可要是救不回来，就别怪本官翻脸不认人！”
姜清婉和陆淮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笑意。
他们这才侧身让开门口：“巡检老爷屋里坐。药材都备齐了，大伙儿搬上车就能出发。”
巡检脸一黑，冷声道：“不必了，救稻子要紧！”
这二人分明不想让他进去！
他猛地一甩袖，众差役如蒙大赦，赶忙埋头进院搬药材。
马车一路颠簸，总算到了王家村。
巡检不傻，王家村住着白云镇唯的秀才，自然优先安排。
“吁——”
陆淮和姜清婉跳下马车，扫了一眼田里的稻子。
比洛溪村还严重，黑乎乎一片，看着就糟心。
王里正迎上来跟巡检寒暄。
姜清婉和陆淮则直接去了田埂边，佯装蹲下查看一番。
“巡检老爷，我外祖家就在前头，去那儿配药吧。”姜清婉抬手一指。
巡检脸色一僵，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
原本他提前安排了大夫藏进里正家，好在暗处盯着姜清婉和陆淮如何配药。
谁料二人压根没往里正家走，一拐就去了村东头她外祖的院子。
姜清婉外祖家院子不大，前后几间结实的茅草屋，挤着一家十几口人。
三个舅舅各自拖家带口，四舅是老来得子，年纪比几个表哥大不了几岁，尚未成亲，都跟着老两口住。
“婉儿！”
王老头领着全家老小迎出门外。
姜清婉笑着快步上前，脆生生地喊了声“外祖父”。
随即拉过身旁的陆淮，介绍道：“这是陆淮，我的夫君。”
陆淮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外祖父。”
“好好好！”
王老头乐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快进来，快进来！”
寒暄过后，姜清婉说起正事：“外祖父，稻子的事儿不能拖，我们想借您这院子配药煮药。”
王老头想都没想：“成！自家院子，想怎么用都行！”
姜清婉弯了弯嘴角。
其实刚才在田边，她已经让过来找他们的五表弟王景尧，先跑回来跟家里打过招呼了。
一来都是自家人，借这个机会可以跟外祖父他们多相处。
二来在外祖家熬药治黑稻子，等于给全村卖了个人情，往后那些攀附秀才的人想找茬，也得先掂量掂量。
不过此刻他们当面再提一遍，是因为巡检和里正带着人和药材过来了，正好当着大伙儿的面说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