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在落星城西面十里处。
说是荒山，其实只是一座长满野草的土丘，高不过百丈，山坡上到处是乱石和枯草。站在山脚下往上望，灰扑扑的，和这座城里其他任何一座土丘没什么区别。
沈灵枢勒住灵驹，翻身下马。
“就是这里？”
铁骨也下了马，环顾四周，皱了皱眉：“这里看起来不像有封印的样子。”
“封印被藏起来了。”沈灵枢蹲下身，手指按在地面上，闭上眼。她在感应——感应母亲留下的灵力残留。母亲临死前用最后的力量封印了棋主爪牙，那是符神级的手段，不可能完全消失。
片刻后，她睁开眼，朝山坡上走去。
“跟我来。”
四人跟在她身后，沿着山坡往上。小雷从药灵怀里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跟在沈灵枢脚边，金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走到山坡中段，沈灵枢停在一堆乱石前。那些石头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区别，大小不一，杂乱无章。但她伸出手，轻轻拨开最上面的一块石头——露出了下面一个极浅的刻痕。
符纹。
极其隐晦，几乎被风化磨平，但确实是符纹。
“帮我搬开这些石头。”她说。
凌霜和铁骨一起动手。石头被一块块搬开，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搬了将近一炷香，石头堆下露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圆形平台，石质和周围不同，更黑、更硬，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纹。
封印阵。
沈灵枢蹲在平台前，指尖轻轻触碰那些符纹。纹路有些已经暗淡了，但还在运转，微弱地散发着灵力波动。她顺着纹路一根一根检查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凌霜问。
“封印被人动过。”沈灵枢指着符纹边缘几道细痕，“有人试图破坏它，但手法很粗糙，没有成功。”
“谁？”
沈灵枢没有回答。她闭上眼，将灵力探入封印阵深处。片刻后，她睁开眼：“封印还完整，但比母亲留下时弱了三成。如果没有人加固，再过两三年就困不住里面那个东西了。”
药灵蹲在她旁边，探头看了看那些符纹：“你能加固它吗？”
“能。”沈灵枢从袖中取出符笔和符墨，“但需要时间。”
她坐下来，开始修补那些暗淡的符纹。一笔一笔，沿着母亲留下的纹路重新描画。她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小心翼翼——这些符纹是母亲用生命画下的，她不能有任何失误。
小雷趴在她脚边，安静地守着。
天色越来越暗，山风变冷了。凌霜站在山坡上警戒，铁骨在周围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药灵坐在沈灵枢旁边，抱着膝盖，看着她一笔一笔地描画那些符纹。
“你娘画这些的时候，”药灵轻声问，“也是像你这样一笔一笔描的吗？”
沈灵枢的手顿了一下。
“她应该比我快。”她继续画，“她是符神，这些符阵是她自己创的。”
“那她一定很疼。”
沈灵枢没有接话。
药灵说得很轻：“我妈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没人帮她，她也没法给自己治。”她低下头，“有时候我觉得，那些走得早的人，反而更勇敢。她们知道自己要走了，还是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沈灵枢的笔停了一下。她没有转头看药灵，但声音低了一些：“是啊。她们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剩下的，我们来。”
药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沈灵枢继续画符。每一道纹路都在她的笔下重新亮起，金色的光芒沿着符纹流动，像一条条复活的小河。她画了整整一个时辰，腰酸背痛，手指发麻，但她没有停。
最后一笔落下时，整个封印阵亮了一下，然后缓缓暗下去，恢复了平静。
加固完了。
沈灵枢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暂时稳住了。等灵轮境之后，我可以彻底重铸这个封印。”
铁骨从山坡上走下来，表情有些古怪：“山下有动静。三个人，骑着马，正在往这边来。”
“什么人？”
“不确定。但他们的速度很快，像是冲着这里来的。”
沈灵枢看了一眼封印阵，确认它已经完全隐藏回乱石堆下，然后站起身。
“走。去看看。”
四人走到山坡上，往下望去。暮色中，三匹快马正沿着荒山脚下的土路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三个男人，穿着灰褐色的劲装，腰间挂着刀。
沈灵枢认出了其中一张脸。
孟供奉。
碧波潭之后，他被容寂打晕在破庙里。沈灵枢以为他死了，或者至少废了。没想到他还活着，还在这里出现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凌霜低声问。
“沈鹤年让他来的。”沈灵枢的目光没有离开孟供奉，“他在监视这处封印。”
三匹快马停在山脚下。孟供奉翻身下马，抬头看了一眼山坡的方向。暮色中，他的目光和沈灵枢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他认出了她。
“沈灵枢——”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扭曲的、难以置信的颤抖，“你果然没死。”
沈灵枢没有回答。她只是从山坡上一步步走下来，步伐不急不缓。凌霜和铁骨跟在她身后，药灵抱着小雷走在最后面。
孟供奉身后的两个人同时抽出刀，挡在他面前。
沈灵枢在三丈外停下，看了一眼那两把刀，又看了一眼孟供奉。
“孟供奉，好久不见。”
孟供奉的脸色很难看。他比两个多月前瘦了一圈，脸上多了一道新疤，眼睛里的凶狠还在，但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恐惧。
“二老爷说你跑了，我还以为你死在路上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
“我回来办点事。”沈灵枢说，“你回去告诉沈鹤年，让他把祠堂门打开。我在那里等他。”
孟供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目光扫过她腰间那把剑——九曜剑的剑身在暮色中泛着幽光，那种灵力波动让他的灵魂都在颤抖。
“你……”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的修为……”
“灵海境三重。”沈灵枢说，“比你家二老爷还高一重。”
孟供奉的脸色彻底白了。
“话我带到了。”沈灵枢侧身让开，“你可以走了。回去告诉沈鹤年，我明天辰时去祠堂。”
孟供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朝落星城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两个人也跟了上去，三匹快马在暮色中越来越远。
铁骨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你放他回去报信，不怕沈鹤年跑了？”
“他不会跑。”沈灵枢说，“他不是那种人。他会留在沈家，等我上门。因为他觉得，他还有机会赢。”
她转身走向灵驹，翻身上马。小雷从药灵怀里跳下来，顺着她的袍子爬上马背，蹲在她的鞍前，金色的眼睛望着落星城的方向。
“走吧。”她说，“回去，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辰时，去沈家。”
四匹灵驹在暮色中缓缓下山。沈灵枢骑在最前面，小雷蹲在马鞍前方，风吹动它银灰色的绒毛。她伸手按住腰间的九曜剑，剑身在鞘中微微发烫。
明天，祠堂。
明天，沈鹤年。
明天，她把这十六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