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九曜剑的第二天清晨,沈灵枢坐在石榴树下,面前摊开那张羊皮地图。八个红点标注着八个位置,散落在苍梧王朝各处。
她的目光在“东昊边境”那个红点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地图左下角——落星城。
沈鹤年。母亲灵位。被封印的棋主爪牙。
“回去一趟。”她合上地图。
铁骨正在正房门口擦锤子,赤着上身,晨光落在他那些烫伤的疤痕上:“回哪里?”
“落星城。有些事该了结了。”
铁骨把锤子往腰间一插:“走。”
凌霜从厨房探出头来:“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傍晚,顾长宁来了。他坐在石凳上,沈灵枢把地图摊在桌上给他看。
“落星城沈家,”顾长宁点了点地图左下角,“三等世家,家主沈鹤亭灵海境三重,二房沈鹤年灵海境二重。你现在的修为回去没问题。但——那个被封印的棋主爪牙呢?”
沈灵枢沉默片刻:“先解决沈鹤年,再去荒山。”
顾长宁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我的私印。落星城城主是我的人,有麻烦可以调人。”
沈灵枢接过令牌,上面刻着一个“七”字。她看了顾长宁一眼。第七皇子说自己在朝中没有根基,这话显然有水分。
顾长宁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笑了笑:“能活到现在的皇子,没有一个是干净的。但对你,我没什么好藏的。”
他站起身:“东昊边境那个用剑的九曜传人,叫叶星澜。我几年前见过他一面。他住在一个废弃的观星台上,每天晚上看星星,白天睡觉。有人找他算卦他不理,有人找他打架他不打。他好像一直在等什么东西。”
“现在想想,他等的可能就是九曜。”顾长宁看了她一眼,“他说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天机快到了。’”
沈灵枢将这个人和这句话一起记在心里。
翌日清晨,五人整装出发。沈灵枢、凌霜、铁骨、药灵,以及药灵怀里迷迷糊糊的小雷。五匹灵驹踏着晨雾驰出北城,一路向南。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沈灵枢骑在最前面。她想起两个多月前自己也是走这条路,不过是反方向。那时候她满身是伤,怀里只有一张玉简和三百张符,心里只想着活下去。
现在她灵海境三重,腰间有九曜剑,身后有四个人——不,五个,小雷也算。
“凌霜!”她侧头喊了一声。
凌霜策马靠近:“嗯。”
“你师父的笔记还查到了什么?”
“沐长老的卷宗里记录了他追查的全部过程。”凌霜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他怀疑杀你母亲的人不止一个。动手的是棋主爪牙,但还有一个情报源在沈家内部——一直在给爪牙提供你母亲的行踪。”
沈灵枢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谁?”
“没查到。沐长老到死都没查出来是谁。”凌霜顿了一下,“但他留了一句话——‘沈家不干净的人,不止沈鹤年一个。’”
不止沈鹤年一个。沈灵枢将这句话沉入心底,没有再多问。
午时,五人在路边一片树林里歇脚。药灵抱着小雷坐在树荫下,正在给它喂水。小雷已经比几天前胖了一圈,毛色发亮,眉心那道银色雷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药灵忽然问。
沈灵枢啃着干粮的手顿了一下。她想了想。母亲是骄傲坚韧的符神,是在手稿中写下“哭是弱者的权利”的利落女子,也是原主记忆里那个抱着她看星星、哼着歌的温柔母亲。
“她是个很厉害的人。”沈灵枢说,“比我厉害很多倍。”
药灵点了点头,认真地看了她两眼:“那你也会变成那样的人。”
沈灵枢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铁骨靠在树干上,望着天边的云:“到了落星城,你打算怎么动手?”
“先去祠堂,把我娘的灵位请出来。然后去找沈鹤年。”沈灵枢拍了拍手上的干粮碎屑,“不用再装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铁骨注意到,她搁在膝上的右手微微攥了一下。那只手画过几千张符,握过九曜剑的剑柄,现在还攥着两辈子的恨意。
凌霜看了一眼她的手,什么都没说。
远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五人同时警觉抬头——来者是一匹快马,马上的人穿着城主府的服饰。他在林边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朝沈灵枢行了一礼。
“请问是沈家三小姐吗?”来人递上一封信,“城主大人命我送来此信,说务必在您入城前交到您手上。”
沈灵枢接过信,展开。信很短,只有两行字——“沈鹤年两日前召集了府中供奉,数量翻倍。另有不明身份者出入沈府。”
她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怎么了?”凌霜问。
“沈鹤年知道我要回来了。”沈灵枢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叶,“他知道我没死。”
凌霜皱眉:“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但他既然知道了,那就不只是沈鹤年一个人的事了。”沈灵枢翻身上马,“走,天黑前进城。”
五匹灵驹重新踏上官道。落日将天边烧成一片绛红,落星城的城墙在暮色中渐渐浮现——灰扑扑的,矮矮的,和苍梧王都的巍峨相比不值一提。但那是她醒来之后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座城,是原主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
铁骨勒马停在城门口,啧了一声:“就这?”
“就这。”沈灵枢笑了一下。
城门口的守卫正打着哈欠,看到五匹灵驹停在面前,正要开口盘问,目光扫到凌霜腰间若隐若现的天道阁令牌,又看了一眼沈灵枢腰间的九曜剑,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侧身让开了路。
灵驹缓缓驶入落星城。街道两旁的行人好奇地张望,窃窃私语。“那是谁家的小姐?”“不认识,没见过。”“那剑可真好看……”
沈灵枢没有看他们。
“直接去沈府?”凌霜低声问。
“不。”她勒住缰绳拐了一个弯,“先出城。”
“去哪?”
“城外荒山。我娘临死前把那个棋主爪牙的一部分封印在那里。”沈灵枢望着西边渐沉的落日,“在动沈鹤年之前,我要先确认那东西还在不在。”
五匹灵驹没有在城中停留,穿城而过,从西城门驶出,朝城外那片荒山的方向驰去。
落日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余晖将沈灵枢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小雷从药灵怀里探出脑袋,金色的竖瞳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荒山轮廓。
沈灵枢握紧了九曜剑的剑柄。
娘,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