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队伍从废墟出发时，每个人都多带了一袋水。
空气比之前更干了，风从正前方吹来，裹着细沙打在脸上。灵驹低头走着，步子比之前沉了一些。铁骨走在最前面，高大的身影在灰黄色的沙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沈灵枢骑在第二匹马上，小雷趴在她腿面上，下巴搁在她的手腕上，半睁着眼睛。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叶星澜忽然勒住缰绳：“前面有人。”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沈灵枢策马走到队伍前方，顺着叶星澜的目光往前看——地平线尽头，灰黄色的沙地上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影。但那个人影看到他们时没有移动，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沈灵枢握紧九曜剑的剑柄：“过去看看。”
九匹灵驹重新起步，朝着那个人影的方向走去。距离在一点一点缩短，人影的轮廓逐渐清晰——瘦高，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袍，散着长发，站在沙地上，像一株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枯草。
又走近了一些。沈灵枢能看清他的脸了。很老，皮肉像干枯的树皮贴在骨头上，眼睛深陷，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很亮——像是燃烧了很久很久的灯，快要油尽灯枯了，可还亮着。
他站在沙地上，静静地看着他们走近。在沈灵枢距离他还有十步时，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板：“贪狼星使。比我想的晚来了几天。”
沈灵枢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九曜命印在震动——和她共鸣的方式与其他人都不同，更深沉，带着一种苍老的味道，像是沉睡在古井底部的回声。
“天机道人？”她问。
老人笑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动了动。他活了很久，久到已经不记得笑容的声音是什么样子了：“是我。苏静婉的女儿，你比你娘矮一些。”
沈灵枢哑然片刻，最终还是开口：“……她比我高。”
“嗯。她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比你有底气。”天机道人转过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过她身后那些从马背上下来、正陆续走近的人。“武曲、医者、器星、阵星、天机、杀星、破军、守印……”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了一瞬，“都齐了。九曜，都齐了。”
沈灵枢微微一怔：“你……你已经在这里了，九曜已经齐了。”
天机道人看着她，深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忽然跳了一下，又亮了几息。“等你这句话，等了一千多年。”
沈灵枢转头看向身后。凌霜站在最近处，手按着剑柄，神色平静。铁骨扛着大锤，赤着的上身肌肉紧绷，烫伤的疤痕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暗色。药灵抱着小雷，怀里的幼崽探出半个脑袋，金色的眼睛望着峡谷。云念卿抱着阵图，指节攥得发白，又在慢慢松开。叶星澜已经抬头望向了天裂上方的天空，指尖在风中轻轻画着什么。风无痕站在队伍最后面，腰间短匕露了一截柄，日光下没有反光，刀刃已经被磨成了哑光。顾长宁在她旁边，腰间挂着短刀，和她并肩。
她又看了一眼容寂。他站在所有人的侧后方，那道暗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雾气前格外清晰。他没有说话，但她看到他点了下头，很轻，像是给她一个人的答复。
沈灵枢收回目光，望向那道裂开大地的峡谷。天裂——宽约数十丈，深不见底，两侧岩壁陡峭如刀削，像大地被一剑劈开了。谷底涌出灰白色的雾气，沉甸甸地伏在裂缝中，像凝固的云。风从谷底涌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像是很古老的血和很深的怨念混在一起。
“上古符域在峡谷最深处。”天机道人说，“穿过这层雾就到了第一重禁制的边缘。我能带你们进去，但要走出放逐之地，只能靠你们自己。”
沈灵枢走到峡谷边缘往下看。雾气太浓，看不清谷底有多深，但能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灵力从下面涌上来——带着压迫和排斥，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压抑了很多年的怨恨。
“棋主在里面。”她说，不是问句。
“对。他的封印就在这下面，你父亲也在。”天机道人看着她，“你准备好了吗？一旦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沈灵枢握紧九曜剑的剑柄，目光扫过身后每一个人。九曜，一个不差，全在身后。她把剑握得更紧了一些：“准备好了。”
天机道人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指尖亮起暗金色的光芒——那道光芒落入峡谷的雾气中，雾气像是被惊动了，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窄窄的向下通道。
“跟着我。”天机道人迈步走下了悬崖，像踩在看不见的石阶上。他的身影被雾气吞没，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越来越深。
沈灵枢没有犹豫，一步踏入。雾气包裹住她，脚下的触感很奇妙——像是踩在云上，又像踩在水面，每走一步都往下沉一截，但又不会完全坠落。身后的脚步声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落定在她走过的路径上。越往下走，雾气越浓，温度越低。不知道走了多久，脚下的触感忽然变了——从软变成了硬。她低头看去，脚踩在了实地上。岩石地面，灰白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前方的雾气散开了一些，露出了一道巨大的石门。
门高约三丈，宽两丈，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纹。那些符纹和她母亲手稿中的如出一辙，但更加粗犷、更加古老。
“第一重禁制到了。”天机道人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漫长回音。
沈灵枢站在石门前，伸出右手，掌心按上冰冷的石门。九曜命印的金光从她掌心涌出，沿着石门的纹路一层一层蔓延开来，像溪流注入了干涸的河道。
身后九个人的命印在同一刻亮起，回应着她。
九色光芒同时涌入石门——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