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薄册子，沈灵枢翻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天色还亮着，她合上书时手还按在封面上，像是怕它消失。第二遍是在傍晚，她点了窗边的油灯，把书页在灯下一页一页摊开，把每一条符纹的走向和母亲手稿里的内容对照着看。第三遍是在深夜，她已经不需要翻页了，那些纹路已经印在了脑子里。
她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边。符殿二楼很安静，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山间的凉意，吹在脸上微微发麻。远处的塔在夜色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底部的光没再亮过。她看了一会儿，拉上窗，拿起桌上的空白纸页和笔。
心得写了三页。从符文结构写到灵力流转的效率，从上古纹路的变体写到补阵时可能遇到的阻点。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天边已经透出一线青灰色的光。她把纸页叠好，走下一楼。
登记台的老者已经在了，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到她下来，放下杯子。沈灵枢把纸页放在台上，他翻开来，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全程没有说话，看完了，把纸页折好收进抽屉里。
“过了。”他说，“三楼有空的房间，你挑一间住下来。符殿弟子每月可以借阅五本书，从藏经塔前六层调阅也行，但要提前登记。”
沈灵枢没有立刻上楼：“三楼有没有窗户朝北的房间？”
老者看了她一眼，像在判断她问这句话的原因：“朝北的有一间，靠走廊尽头，窗外能看见塔。”
“就那间。”
她搬进符殿三楼的时候，其他人也陆续安顿了下来。铁骨在器殿占了一座炉子，凌霜住进了剑殿的厢房，药灵在丹殿后院分到一小块药圃，云念卿在阵殿的地板上画了第一道新阵。叶星澜去了塔顶，只说自己住在上面就好。风无痕没有固定房间，但沈灵枢偶尔在符殿走廊的转角处看到他靠在阴影里。顾长宁住得离符殿最近，每天早上去符殿习符，下午去正殿处理宗门文书——宗主任命他为内务执事。
容寂在藏书室待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出现在符殿三楼走廊尽头的窗口前，递给她一叠泛黄的纸页：“你娘写的阵图基础，我抄了一份完整的。塔顶那道裂缝，比塔底那道更细，但它通的是另一个方向——不是渗入裂缝的混沌之气，而是棋主本体与你之间存在的共鸣通道。”
沈灵枢接过来，没有立刻翻开：“我读完了手抄本就把它还回去。藏书室还有没有别的？”
“还有一本她写的符道心得，在第一层天花板夹层里，不是书，是写在木板上的一百多个字，被挡在横梁后面。我把内容记下来了，等你把阵图读完再看。”
他转身离开时没有说“你什么时候读得完”，也没有说“不急”。他只是走了。沈灵枢低头看他抄写的纸页，字迹和他平日说话一样利落，没有错漏，连她母亲原文中的笔误都原样复刻了。
接下来几天，她把白天分成三块：上午研读阵图，下午练习新的符纹，傍晚去塔下站一盏茶的时间，确认底部的封印还在原地。那道光没有再涌出来过，但她每次蹲下身时都会在离开之前留一盏茶的时间低头仔细看一遍缝隙边缘的纹路，确认七道节点都完整，才回住处。
第七天下午，她正在房间里试着复刻阵图上的一组纹路，走廊传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她抬起头，门开着，白莲月站在门外，穿一身青色弟子袍——和沈灵枢见过的那件雪白符袍不同，这身是天道宗分殿的统一着装。她没有穿碧落宗的衣服了。她的银针收在袖中，但沈灵枢注意到她袖口的布料比别处略厚一些，像衬了一层东西。
“你住这间？”白莲月问。
“你住在附近？”
“隔壁。”白莲月没有进门，也没有退后，“三楼本来没人住，你搬来之后，我也搬进来了。”
沈灵枢放下符笔：“你外公院子里的东西，是你拿走的？”
白莲月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沉默了一会儿：“有一部分是我拿的。还有一些是长老们收走了，我不知道在哪。你爹那封信——我外公走之前交给我娘，我娘走之前交给我。”她停了一下，“我没打开看过。信封是封着蜡的，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我没拆。”
沈灵枢看着她的眼睛：“那你今天来找我做什么？”
白莲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折得很整齐，递过来。“这是塔底第一层封印的补全方案，我外公当年写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带着符神血脉来补塔，把这张纸给她。”她把纸放在门口的矮桌上，直起身，“我外公守了四十年，你爹守了三年，我娘等了一辈子，谁都没等到最后。你不是来补塔的——你是来做塔的。这句话是我外公手记里写的。”
她转身往隔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你那张心得，老头给我看了。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如果你要画大符阵，白天光线不够。正午的时候记得把窗户打开。”
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脚步声穿过走廊尽头消失了。沈灵枢低头看了一眼矮桌上那张折好的纸，伸手拿起来展开。
纸上画着一幅完整的塔基封印结构图，比她爹留的那张更细，边缘标注着灵力运行方向，和时间与昼夜温差的变化数据。她看完后把纸收好，靠在窗台上看着隔壁紧闭的房门，听到里面传出的极轻的纸页翻动声。她收回目光，拿起符笔蘸墨，继续描画自己的纹路。
窗外的日光从正午斜向西去，把桌面上摊开的纸页照得发亮。她写完最后一笔时，发现那道纹路的末端比前几次更圆润了一些，像水找到了更合适的沟渠。她放下笔，看着那道纹路正在从纸面浮起来，在日光中微微亮了一下，又落回了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