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寂送来那叠阵图抄本的第七天，沈灵枢登上了塔顶。
不是从塔内部上去的，是从外面——一条陡峭的石阶沿着塔身外侧盘旋而上，没有栏杆，只有踩脚的石窝和手扶的凹槽。风从侧面吹过来时，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人需要贴着墙壁才能稳住。
沈灵枢爬到塔顶平台时，风正大。平台不大，约莫一丈见方，中央有一道裂缝，比塔底那道更窄更浅，方向朝上，通向塔尖的顶端。裂缝深处没有暗红色的光，只有一种极淡的、灰白色的雾气，像冬天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的水汽。她蹲下来伸手触碰裂缝边缘——指尖落上去时雾气和岩石相接的界面向内缩了一下，但石头本身没有变化。
叶星澜从塔顶平台角落的阴影里坐起来。他裹着一件薄薄的灰毯，看起来不像睡觉，更接近闭目养神。他的目光落在沈灵枢的手上：“那条缝和底下那条缝是通的。”他站起身走过来蹲到她旁边，“底下那条缝压住了，上面这条缝的压力就小了。”
“它在往上走。”
“嗯。”
“你住在这里多久了？”她问。
“从你们各入分殿那天起。”叶星澜说，“刚上来的时候它还在往外渗东西——那种灰白色的雾，无声无息，像从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的。后来你补好了塔底，雾就停了，只剩一条缝还在。”
沈灵枢沿着那条裂缝走了一圈，用脚步丈量它的长度，弯腰用手指测量缝隙的深度。不算深，但也没有到底，像一道还没裂开的旧伤，外表只留了一条浅疤。她直起身站在平台边缘，风从她的左侧吹过来，把她垂落的发丝拂到耳后。她没有回头：“你有没有在缝里看到过别的东西？比如光，或者影子。”
叶星澜沉默了一会儿：“前几天晚上，我隔着裂缝看到过一个脸。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我分不清是光线折射造成的，还是确实有人在那里。它没有动，没有发出声音，只露了一下就不见了。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它。”
沈灵枢在裂缝旁边蹲了下来，没有碰它，只是低头看着那道裂缝。灰白色的雾气很淡，像一片被风遗忘的云。她看了一会儿，直起身转向叶星澜：“你还能看到别的吗？”
叶星澜指向塔顶平台的边缘：“东南方向的云层比三天前厚了一层，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西南方向有一道细长的光痕，我看了一下，像是阵法被触动后留下的余波。”他停了一下，“有人在塔外的山脚下布置过东西。”
“什么时候？”
“入夜以后，五天前。”
沈灵枢站在塔顶边缘往下看。山脚下的建筑群在暮色中缩成了灰白色的小块，分殿的屋顶在视野中依次排开，符殿的灰瓦被夕阳染成一片浅橘色。平台边缘的风吹得她衣袍贴紧又松开。她收回目光，将她的目光所及之处——北面、东面、西面——一一扫过，没有看到任何异常的灵力波动或人为痕迹。她又看了一眼塔顶平台中央那道裂缝，然后转身走向下塔的石阶。
走到一半时她停了一下，侧头：“你晚上不睡？”
“不睡。天象在夜里才能看清。”叶星澜的声音从身后高处传来，被风削得很薄，“那条缝里的脸，我觉得不是棋主。棋主的脸不是那样的。”
“那是什么样？”
“我还没看清。”他顿了一下，“但它没有恶意的气息。”
沈灵枢没有追问，继续往下走。风从侧面灌过来时她侧身避了一下，衣袍贴着塔身，很快又恢复原状，像一阵已经过去了的风。她走完最后一级石阶落在塔脚下的地面上，抬头看了一眼塔顶方向，叶星澜已经重新坐回了阴影里，像一颗钉在塔顶的星。
她转身走回符殿，穿过回廊时在拐角碰见了容寂。他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到她没有停下，只是在她经过时说了一句：“有人在山脚下布过阵，位置和高度都标好了，像是测风向用的。”
“你查过了？”
“查过。阵法已经撤走了，但痕迹还在。”他没有停下脚步，“应该是五天前夜里布的，方向对着塔顶。”
他继续往前走了，声音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另一侧。沈灵枢继续走回三楼房间，推开门时发现白莲月坐在她房间门口的矮凳上。她手里没有银针，抱着一只瓷碗，里面装着几颗黑色的石子。
“测风阵的阵材，剩下几颗没带走。”白莲月抬起手示意了一下碗里的石子，“我把它们收起来了，省得再有人拿去用。”
“谁布的？”
“不知道。”白莲月站起来，把碗放在走廊窗台上，“但用的手法是碧落宗的残阵变体。碧落宗内门弟子学的东西。”
她说完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门关上了，走廊里只剩下那只装着黑色石子的瓷碗，和廊柱之间落满薄灰的石板缝隙里吹过的风声。沈灵枢站在走廊中央，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碗。碗里的石子排得很整齐，像是按某种顺序放的，像一幅微型阵图。她又抬头看了一眼白莲月关着的门，没有敲门问，但她把那只碗端起来拿进了自己房间，放在桌上，和母亲写的那本册子并排放着。
她坐下来，从怀里取出那只白色玉简握在手心里。玉简还是凉的，没有发热，像一口很深的井，水面已经落到了看不见的地方，只等有人放下绳子测一测还有多少水。她握了一会儿，没有感觉到任何变化。她把它放回怀里，从桌面拿起一张空白的纸铺开。墨还没有干透，她提笔时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她低头开始画第二张图的底稿，把指尖落在那道白线的起点处，然后沿着它的路径缓慢移动，像在追踪一条已经走到半路的痕迹。她不知道那条痕迹的终点在哪里，但她需要先知道它的方向——画完那道线之后她才停笔，往后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塔尖已经看不清了，融在暮色里，像一根消失的针。她收回目光时看到白莲月放在她桌上的那几颗石子，在油灯下投出极细的影子，排成一列指向窗外那座塔的方向。每一颗石子的尖端都朝同一个方向，像一排被截断的箭头，没有再往前指的余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