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补好之后的日子里，天道宗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钟声依旧每天响三次，弟子们照常在主路上往来穿梭，分殿的炉火日升夜熄。沈灵枢每天早起去符殿看半个时辰的书，然后回房间画符或刻阵纹，傍晚去塔下转一圈。有时候隔着一段距离看一眼塔基西侧那块砖，有时候站在塔门外听一会儿里面的动静，然后折返符殿。
那道裂缝没有再响过，塔底的暗红色光芒也没有重新涌上来。
第十五天清晨，沈灵枢在符殿一楼遇到了顾长宁。他正在书架前翻一本册子，和平时一样穿着青色袍子，腰间挂着宗主给他的执事令牌。他听到脚步声合上了书，转过身来：“塔底和塔顶的修补都完成了？”
“地面以上的部分完成了。第二层那扇门还开着，但没再扩大。里面的东西没有动静，像睡了一觉后还没醒透。”
“你打算让它一直开着？”
“那扇门本来就是要长期使用的。封死之后混沌之气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沈灵枢说，“开着反而可控。”
顾长宁看了她一眼：“那你最近在忙什么？”
“练习符阵叠画。铁骨在打一套替换用的阵材，药灵在晾一批新的药材。云念卿已经把塔底阵图重新拓了一份，调整了第三和第六节点的灵力走向。凌霜在剑殿和人比试，风无痕在暗处盯人，叶星澜还在塔顶。”
“天机道人呢？”
“他在藏书室抄书，说是要把塔底阵法的完整记录整理出来。”
顾长宁点了点头，把手中书册放回书架：“宗主说年底有宗门大比。五殿弟子都可以参加，胜出者有资格进入天道宗的禁地试炼。”沈灵枢问：“禁地试炼有什么？”
“七层空间，各有不同。天道宗建宗以来，通过的人不超过二十个。但通过的人都是灵轮境以上突破的关键。宗主说，你该去。”
他放下书册转身走了，沈灵枢站在书架之间停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离开。她知道宗门大比的消息迟早会传来，现在确实收到了。
傍晚她去塔下转了一圈，正准备往回走，容寂从塔侧走出来，像是刚从塔侧绕过来的。他站的位置离她大约三步远：“你最近几天灵力恢复得怎么样了？”
“快了。经脉的负担减轻了一些，画符时灵力的流速恢复到了补塔之前的水平。”
“宗门大比什么时候开始？”
“年底。”
容寂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别的。他侧过身示意她一起走，两人沿着塔基外围的小路往回走。暮色从西边铺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和砖面上。他的声音不重，像在说一件并不需要特别斟酌的事：“你那些符阵叠画的练习，可以在比赛之前完成最后一轮调整。到时候用得上。”
“你觉得我会在大比上遇到难缠的对手？”
“不知道。但参加大比的未必都是天道宗弟子。往年有外宗的人来借场比试，也会有别处的修士路过时报名参加。到时候你会遇到灵轮境以上的人，或者那些不用符也能让对手停下来的人。”
沈灵枢没有接话。她走在他旁边，步伐不快不慢，像在和一个人并肩走在一条熟悉的小路上。暮色中桂花树的方向传来药灵的声音：“灵枢！你回来了！今天药圃里开了新花——”
沈灵枢抬起头应了一声：“来了。”
她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听到身后容寂的脚步停在了原处。她侧过头，看到他正站在暮色里，逆着天光，轮廓有些模糊：“明天早上三殿长老要去塔底复查第二层封印，你要是想去，辰时在塔外等。”
“你去吗？”
“去。”他说完，转身往藏书室的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中很快被树影遮去了一半，然后又全部收进了转角后面，像一道印在墙上的光，移动时无声，只在她视线里停留了很短的时间。
沈灵枢沿着主路走回小楼方向，经过丹殿门口时正好遇见药灵从药圃出来，药灵递给她一个布包：“这个你拿着。铺在枕头上睡觉用，能助眠。”
沈灵枢接过来：“你最近怎么总给我东西？”
“因为你的经脉恢复得慢，走得比别人快的人需要多补。”药灵说完就回丹殿去了，脚步轻快，衣摆擦过门框时留下一道草药味。
沈灵枢走回符殿时，经过三楼走廊尽头白莲月那扇门。门关着，里面亮着灯，但听不到翻书声或脚步声。她走过去三扇门时才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关门声，像有人关上了本来就只开了一条缝的窗。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空无一人，白莲月的门还关着，但灯已经灭了。
她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把小布包放在枕边，又伸手摸了一下抽屉里的石头，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重量，不轻不重，托在手心里是块普通卵石的触感。
她把石头放回抽屉，坐在床边，从怀里取出那枚白色玉简握了一会儿，玉简没有发热，但她在握着它的那段时间里感觉到塔底的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共鸣——像一根弦被极远的手拨动了一下，传到她这里时只剩下纸面感受到的细碎振动。她把玉简放回怀里，拉上窗帘，在小药包散出的清苦气味中入睡前想了最后一件事情：明天的复查，如果三殿长老让她再开一次那扇门，她也能看到镜子里的东西，看到什么现在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