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灵枢到了塔外。
辰时刚过，日光还不烈，塔的影子斜铺在青石板地面上，占了大半个广场。三殿长老已经到了，站在塔门口，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铜盘，盘面刻着细密的刻度。他看到沈灵枢走近，没有寒暄，侧身让开了塔门：“走吧。”
两人穿过一层，掀开铁板，沿石阶走到塔底。那道裂缝还在，暗红色的光没有渗出来，裂缝边缘那层白色凝结物又比之前厚了一些，像冬天窗玻璃上反复结霜又化掉之后留下的痕迹。三殿长老蹲下来，把铜盘放在裂缝旁边的地面上，盘面的刻度正在缓慢转动，针尖最终停在一个位置，像一枚被风刮倒的纸片落定后不再移动。
“压力还在降。”三殿长老看着铜盘上的读数，“比上周降了一成多。上面的裂缝补好之后，压在底部的重量确实在减轻。”
沈灵枢在他旁边蹲下：“那扇门呢？”
“门的位置没有变化，锁缝没有扩大。”三殿长老站起来，走到第二层封印入口的墙壁面前，手指沿着砖缝摸了一遍，“但墙体温度比上周高了一些。”
沈灵枢也站起来，把手掌按在墙壁上——确实是温的，像一面被太阳晒过的墙壁，但塔底深处不应该有太阳。她收回手：“像下面的东西在发热。”
三殿长老没有接话。他收起铜盘，沿着原路往回走，沈灵枢跟在他身后。走出塔门时，日光落在两人身上，灰白僧袍和青色素衣同时亮起来。
“那面镜子还在原位？”三殿长老问。
“还在。”
“你看到的东西还在里面？”
“在。它没有消失，也没有移动。”
三殿长老站在塔门外的石阶上没有走。日光落在他肩头，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铜盘，像在核对什么数字。“你娘当年把镜子封进去的时候，她跟我说过一句话——‘这面镜子不是为了照东西用的。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棋主不是一张脸。’”他收起铜盘，“你看到的眼睛，说明她还活着。”
三殿长老走下石阶朝正殿的方向走了，步速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像赶着回去把铜盘上的读数登记入库。
沈灵枢站在塔外，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凌霜从主路旁边的树荫下走出来，走到她旁边：“他说得对。”
沈灵枢转头：“你不是去剑殿了吗？”
“去了。又回来了。”凌霜朝塔门看了一眼，“你复查完了？”
“查完了。门缝没变，墙体温度高了，上面裂缝补好之后底部压力在下降。长老说这是正常的，像屋顶修好后屋里的潮气慢慢退掉一样。”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练符。宗门大比还有一个多月，禁地试炼的事，宗主的意思是让我参加。我想在那之前把符阵叠画练到稳定的程度。”沈灵枢说，“至少保证在擂台上一口气完成五层叠画。”
凌霜没有多问，转身朝剑殿的方向走了。她看到他的剑鞘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像是今天早上刚留下的。
下午她去塔顶看那道裂缝。裂缝已经窄到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道细线，像用刀尖在岩石表面划过留下的痕迹。叶星澜坐在老位置，碗在，人在，风比前几天稳了一些。
“你白天也在这里？”
“白天云层薄，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叶星澜指了指裂缝所在的方向，“今天早上我看到裂缝位置有一道极淡的光闪了一下，不是从下面渗上来的，像是反射。表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裂痕也没有扩大，但那一瞬间的光确实存在，像太阳被什么东西折了一下。”
“什么方向反射的？”
“东北方向。”
东北方向是后山矿脉的位置，那几块土系灵石就是从那里挖的。沈灵枢记住了这个方向，没有声张。她蹲在裂缝旁边伸出手背贴近缝隙表面——没有热气，没有气流，也没有那层凝结物。她站起来：“明天我再来看看。”
“明天多云，不太适合观察。”叶星澜说，“后天再来。”
她走下塔顶时在平台边缘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叶星澜，他正仰着头望着天，像在看什么只有他才能看到的东西。
接下来的两天沈灵枢没有上塔。她把时间花在房间里练习符阵叠画。三张符叠在一起能稳定触发后，开始尝试四张。第四张叠上去的时候灵力会散一次，像水到了某个高度之后容器壁不够光滑。调整了三次灵力注入的节奏之后，第四层在第四次尝试时稳稳落定，和前三层一起闭合，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她停下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暮色正从屋檐的方向漫过来。她把四张叠好的符纸收进盒子里，盖上盖，站起身来。
晚上她去了一趟丹殿，药灵正在药圃里收草。药灵听到脚步声直起腰来：“你来得正好。那包药枕用完了吗？”
“还没有，但快用完了。”
“明天我再给你包一包。”药灵蹲下身，把刚摘的草药放进藤筐里，“后山矿脉那边有人去过，昨天晚上绕了一圈，没有进去，只是在入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什么人？”
“天亮太早，没看清。但走路的声音很轻，像踩在棉絮上。”
沈灵枢没有追问。她在药圃边站了一会儿，风里带着湿润的泥土和草叶被折断的气味，和她那晚在符殿房间里闻到的一样。那个人的脚步声和那晚她闻到草汁气味之间隔了一段距离，但气味是同一种，像同一个人在不远处留下的痕迹。
她离开药圃回到符殿，走在主路上，一个人影从旁边闪出来——动作很轻，像从墙面侧着走出来。是风无痕。他侧着身，像一截从墙根长出来的暗影：“后山那三个人不是天道宗的。脚步太轻，而且落地脚掌先着地，是暗影楼的习惯。”
沈灵枢看着他：“暗影楼的人？”
“以前同门的人我能闻出来。他们还没进矿脉，只是在外面踩点。三殿长老已经派人去看了，但没抓到人。”
他说完就退回了阴影中，像他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脚步声从暗处向远处移动，很快就听不到了。沈灵枢继续走回符殿，在门口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夜色中只看得到树影交错的轮廓，和塔身最顶端那一小截没入夜色的边缘。她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