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轮结束后的那天晚上，沈灵枢没有睡好。躺在床上翻了几次身，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动，声音不大，像猫踩着落叶过去，但停下就没再响。她坐起来听了一会儿，外面很安静，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银线。她又躺下去，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出现今天下午刘砚那张符熄灭的画面。不是复盘胜利，是某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在提醒她——今天赢得太顺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真正睡着，但没过多久就被钟声叫醒了。她起床洗漱完下了楼，走到公告板前，最新一轮的对阵已经贴出来了。她的名字旁边写着“剑殿许横”。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灵海境九重，近身剑术。”
灵海境九重。比沈灵枢高出两个小境界。
她站在公告板前面看了一会儿，铁骨从她身后走过来，也站定看了一会儿：“灵海境九重，剑殿近身剑术。你能拉开距离吗？”
“他既然主修近身剑术，就不会给我拉开距离的机会。前几轮我对手要么是器殿要么是符殿，符师之间的战斗习惯用符纸和灵力对攻。但这一次不一样，是剑修，而且是灵海境九重。他们会直接压上来，不给你站稳的时间。”
“那你打算怎么打？”
“还没想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铁骨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上午她去了塔底，蹲在裂缝旁边待了一盏茶的功夫。那道裂缝已经收得很窄了，暗红色的光芒没有冒出来。墙体的温度比上次来的时候又降了一些，像一面被晒过的墙壁已经开始慢慢冷下来。第二层封印的门缝依然关着，锁孔的位置没有任何变化，像一扇从来没有被人打开过的门。
从塔底出来时她遇到了凌霜。他站在塔外的石阶上，剑横在膝上，正在用一块布擦拭剑身。看到她出来，他把剑插回鞘中，站起来：“许横的剑法以快和密为主。他的节奏很快，一剑接一剑，不会给你留出空隙。你如果让他贴近到三尺以内，基本上就没有时间取出符纸。”
“如果在三尺之内，我怎么打？”
“用你上一次那一拳。”他说，“但他不会像齐越那样被你打中胸口。”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试试。”
下午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画符，没有看阵图，只是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塔的方向。那道裂缝还在，它的位置和朝向她已经摸熟了，但她的近身打法还没有成熟到能和灵海境九重正面对抗的程度。
晚饭后她出了门，没有走远，就在主路到塔底之间来回走了两趟，像在量距离。走到第三趟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近，但很稳。她没有回头，那个人的步子比她的步子稍快一些，正在沿着同一段路走，没有超过她，也没有放慢。
“你走路的时候肩膀太僵。”容寂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距离大约两步远。她没有回头，但放慢了脚步，他也没有超过她，就保持着那两步的距离。“你上一次那一拳靠的是身体记忆，不是战术。”他说，“身体记忆只能用一次。第二次对手会防。你需要的是让身体在近身状态下还能继续画符。”
“三尺以内画不了。”
“三尺以内用指尖画。你的手掌贴不到符纸，但你还有手指。”
她停住了。他也停住了，隔着两步的距离。“你可以用手指画符。”他又说了一遍，像在确认她已经听懂了。
她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跟上来。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身后停住，然后转向了藏书室的方向。
第二天她照常训练，铁骨那间铁器作坊里多了一卷羊皮，上面画着几副草图。铁骨抬起头：“你爹留下的那卷地图，我按比例拓了一份。断魂山脉那段的路线我改了一下，有一段可以直接穿山腹走过去，比原路绕山脚能省半天。”他放下手里的工具，把草图展开给她看，“红点标记的地方，水源可能会更丰富。”
她看了几眼，目光落在他新标注的那条穿山腹的线上：“你怎么知道能穿过去？”
“岩层之间的裂隙够宽，一个人能走。只要不是大规模坍塌，这条路就能通。如果里面真的堵了，也不会堵得太死。”
她把草图收起来放回怀里，跟他道了谢，转身走出作坊，没有回头。
入夜，她独自坐在房间里。她把房间里的灯调亮了一些，在桌面上铺开一张空白符纸，提笔，落笔。线从纸面中央开始，向四周延展，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下压感，像水顺着低处流去。她放下笔，线还在走，向纸面外延展了一小段，碰到木纹的边界才停下来。她看着那道已经干透的墨线，看到笔道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分叉，像水流遇到石面时分出来的细流。她看了一眼，然后搁下笔，把它收进了抽屉里。窗外塔的轮廓在月光下轮廓清晰，塔基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一明一灭，像一盏被风吹动又停下的灯。她看了一会儿，灯灭了，没有重新亮起来。她关好窗，躺在床上的时候，感觉到明早的比赛还等在那里，像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已经透出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