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决赛这天，广场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将近一倍。
沈灵枢站在等候区边缘，日光从东侧斜照过来，地面上连一道阴影都没有。许横从另一侧走来，个子不算高，但肩宽，步伐不大，落地很实。他的剑挂在左侧，比一般的剑稍短一些，鞘身漆黑，没有装饰。
两人在擂台上站定，隔了大约十步。执事举旗：“符道组半决赛。沈灵枢对许横。开始。”
许横的剑出鞘比沈灵枢预想的还快了一步。她听到剑身与鞘口摩擦的声音时，人已经在一丈之外了，剑尖已经指向她的右手位置，让她的右手碰不到符袋。
沈灵枢后退了一步。许横的剑尖没有追她，而是横过来封住了她右侧的空间——她在下一息只能往左移动。她往左迈了半步，左手在衣袍内侧摸到一张符纸，还没来得及夹稳，许横的剑已经点在了她的左手腕上方，没有碰到皮肤，但拦在了她的手指和符袋之间。
她在半息内做出了判断。右手从腰间抽出一张破禁符，没有拍向许横，而是拍在了自己左臂的袖子内侧。符光炸开的瞬间灵力震荡从她自己的手臂外侧扩散开来，像一块石头被扔进平静的水面，震荡波沿着她的手臂和许横的剑身之间那段距离铺开。许横的剑被那股力道推偏了一线。
许横很快重新校正了剑尖，但那一线缝隙已经足够了。她在许横的剑尖重新归位之前，右手食指已经在符纸表面划过了一道弧线——没有完整的符，只画了半个纹路，但灵力沿着那道弧线涌出去，像被压弯的枝条弹回原形，从指尖释放，在她和许横之间炸开一道极短的气流。
许横的剑在这道气流中偏了一指宽的幅度。沈灵枢没有趁机后撤拉开距离，而是往前半步，左手食指蘸着右手指尖残留的灵力墨痕，在许横的剑身上画了一道。那道线是反写的破禁符——只有三笔，灵力注入剑身，在它表面的灵力传导层上留下了一处阻滞，像一条溪流里被塞入了一块临时堵住它的石头，不会阻止溪水流动太久，但会让经过它的水流短暂变慢。
许横的剑在那一瞬间慢了半拍。他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那道墨痕，收回剑退后了一步。沈灵枢站在他面前，右手食指的指尖上还残留着灵力墨痕的余迹，像一抹没干透的墨在她指腹上慢慢收干。
“你的手没碰符袋。”许横说。
“我用了手指。”
“画在剑身上的那道符，能用几笔？”
“破禁符，三笔就够。”
许横沉默了一会儿，把剑插回鞘中：“再打下去，你会在我的剑身上画更多道。我没有把握挡住你所有的手指。”他朝执事点了一下头，“我认输。”
沈灵枢站在擂台上，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收成短短的一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那抹墨痕已经干透了，像一层薄薄的灰，轻轻一抹就掉了。她翻了一下掌心，那道金色纹路没有亮。
她走下擂台时铁骨正站在台阶边上，手里攥着那只铁球，看到她下来，把铁球递过去：“刚才那下，你手指在剑身上画符的时候，许横的剑慢了。你的灵力传导方式和普通符师不一样，更像是直接把灵力涂在物体表面，省去了符纸媒介。”
“这种方法会消耗更多灵力，但速度快。”她接过铁球握了一下，掌心微微发烫，“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打法，需要时间适应节奏。”
铁骨看了她一眼：“那你下次还能用吗？”
“能。但要换另一道符纹。”
决赛名单在午时贴了出来。沈灵枢的名字旁边写着另一个名字——符殿洛长渊。她没见过这个名字，但站在旁边的一个符殿弟子低声说了一句：“洛长渊是符殿大弟子，灵海境九重，五年前入院，三年内连胜所有符道组比赛。”
沈灵枢站在公告板前没有动。灵海境九重，比她高出两个小境界，经验也比她多。她的手指画符可以用一次，但不能连续使用，消耗的灵力比普通符法多出近一倍，而接下来的对手站在和她一样的位置，对她的出手方式会更加仔细地观察。她转身往回走，小雷跟在她脚边跑了两步又停下，仰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等她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
回到符殿楼下时，她停了一下。二楼走廊的窗台上放着一只小碗，碗里装着几片干枯的桂花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是白莲月的：“指画符的灵力走第二脉，不走主脉。你下一次打之前可以先走一遍第二脉的路线，能省力。”
她拿起纸条看了一遍，收进口袋里，把碗放回原处没有带走。她走上三楼，推开门，在桌边坐下来，把右手食指伸到日光下看了看，指尖干干净净的。她把那只铁球放在桌面上，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纸，沿着刚才那三笔的轨迹重新画了一遍。比在剑身上画的时候更慢一些，也更稳一些。
窗外的日光正在偏西，从塔的方向斜斜地照过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窄窄的光带。她放下笔，把纸折好收进抽屉，站起来走到了窗边，看着远处那座塔的轮廓，塔底的暗红色光没有亮，塔顶那道裂缝已经几乎看不到了。她看了几息，没有等到任何新的动静。她关上窗，走下符殿时，容寂正站在主路旁边的树影里。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袍，看到她走近，没有说别的，只开口问了一句：“明天，你打算用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