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试炼的名额在决赛结束后的第三天确认了。
沈灵枢站在正殿门口的名单前，看着纸上排在第二行的名字——符殿沈灵枢。名单上还有五个人，凌霜排在第三行，铁骨排在第五行，顾长宁排在第七行，白莲月排在第九行。另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排在第一行：“剑殿常锋。”她多看了一眼那个名字，然后把视线收回来。
第三天清晨她到了集合点。正殿后方的山脚下有一道窄门，门扇是铁铸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迹，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宗主站在门边，正在低头看一枚怀表。她站到队伍里，其他五个人陆续到了——常锋是最后一个，穿着剑殿统一的衣袍，腰间挂着一把长剑，不算特别显眼。
宗主收起怀表：“禁地试炼共七层。每一层都有一个出口，出口处有通往下一层的门。你如果走不到下一层，在原地等，试炼结束时会有人接你出来。如果受伤太重，捏碎发放的玉牌，会有人来救你。捏碎玉牌视为放弃后续试炼。”
他递过来一只小布袋，沈灵枢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牌，白色。
“第一层没有规则。进去之后你们会各自出现在不同位置。”宗主打开铁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石壁上嵌着夜明珠，发出幽蓝色的光，“到了底部，自然会进入第一层。”
七个人依次走入通道。沈灵枢走在第三位，前面是凌霜和常锋，后面是白莲月和铁骨。通道不长，大约走了三四十步就到了尽头——一道石壁横在前面，没有门，没有缝隙。她在石壁前站定时，脚下地面微微震了一下，然后石壁消失了。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草原上。天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但光线均匀，像阴天的午后，四周的草没到脚踝，延伸到视线尽头，没有边界，没有山，没有树，没有任何参照物。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物和装备都在，符袋还在腰间，但九曜剑不在。她伸手摸了一下侧腰，空的。其他东西还在，但剑不在了。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没有风。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草，她踩过的地方草叶正在缓慢回正。她蹲下身伸手碰了一下草叶，触感是真实的，带着一点点潮意，像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她站起来，选了一个方向走。走了大约一刻钟，周围的草没有变化，天也没有变化，像在原地踏步。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过的草——有一道浅浅的痕迹，确实是她自己踩出来的。她没有继续向前走，而是横着走了十步，踩过一片新的草叶。站在那片草地上的时候，她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有一丝极轻微的起伏，像踩在一层薄薄的鼓皮上，下方是空的。
她蹲下来拨开草根，草下面是泥土，但泥土的颜色和别处不同，偏暗，像是湿的。她用手挖了一下，土不硬，像新翻过的地。挖了大约半尺深，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物。她把它从土里刨出来，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牌，表面刻着两个字——“向上”。
她拿着铁牌站起来，抬头看天。灰白色的天没有变化，但她把铁牌举高的时候，光线在铁牌表面微微偏折了一下，像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她顺着那道光线偏移的方向走过去。走了大约十步，光线恢复了正常，像走出了某种遮挡区域。她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举着铁牌观察光线的变化，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校正方向，像在调整一根不太稳的罗盘指针。她在草原上走了一个多时辰，光线偏折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稳定在了一个固定的方向上不再变化。她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过去——草原尽头，有一道灰色的轮廓，像一堵墙，又像一座矮山的边缘。
她收起铁牌朝那个方向走。走了一炷香左右，轮廓清晰起来，是一道石门。门不高，大约两人并排的宽度，表面没有刻字，也没有纹路。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像从另一面照过来的。她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开。她又推了一下，依然没有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铁牌，翻到背面，原来背面还有一行字——“面朝西南，敲三下。”
她转过身面朝西南，在石门上敲了三下。门内侧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从对面拔掉了一根门闩。她再推的时候，门开了。门后是一条石阶通道，和入口那条很像，两侧的夜明珠发出幽蓝色的光。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草原，草原还在，风依然没有，草叶在她踩过的地方已经恢复了直立。她收回目光，跨过那道石门，走进通道。身后的门在她进入后自动合拢了。她沿着石阶往前走，石阶不长，大约二十多级就到了一片新的空间。
这一次是密林。树冠很密，几乎遮住了所有光线，只有零星的光点从叶缝中漏下来，落在覆盖着厚厚落叶的地面上。空气中带着湿润的泥土味。她听到远处有流水声，很细，像一条浅溪在石头之间穿行。树冠深处传来一声鸟鸣，又停了。
她站定片刻，没有立刻出发。她注意到自己脚下的落叶上有一行脚印，浅浅的，和她自己的脚印大小不一样，像是另一个人不久前刚刚走过这里。脚印的方向指向密林深处。她把那枚铁牌放进怀里，沿着那行脚印的方向走了过去。穿过几丛低矮的灌木后，前方出现了那道水流——一条窄窄的溪流，水不深，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对岸有一块石头，石头上靠坐着一个穿剑殿衣袍的背影。常锋。
她站在溪边没有渡水。常锋也没有转头，但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三下，像在确认她知道她听到了。“第一层考验的是方向感。”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隔着一层薄雾传过来的，“我已经走了一个时辰了。你在草原上有没有看到过一块铁牌？”
“看到了。背面写着‘面朝西南，敲三下’。”
常锋沉默了一下：“我这边没有铁牌。我直接走过来的。”
沈灵枢站在溪边，没有追问，也没有跨过水。常锋坐在石头上的姿态没有变，像在那里坐了很久了。她站在溪流这一侧，看着对岸那道穿着剑殿衣袍的背影，没有跨过那道水流。常锋忽然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不打算过来？”
“不急。”她说，“我还在看水。”日光在溪面上折碎成许多细小的亮点。她低头看水的时候，注意到那些亮点在移动——不是水流的方向，而是逆着水，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缓慢地推着光。她收回目光，站在溪边等了一会儿，常锋已经转过头去了，像在等她做出选择。她没有等太久，沿着溪流的走向往下游走了一段，在一处河面更窄的地方找到了几块几乎贴着水面的石头，能踩着过去。她踩着那些石头渡过了溪流。落脚的地方和对岸隔着一段河滩，常锋坐在上游的方向，大约二十步外。
她走过河滩，在距离他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住了。那片被压弯的草正在缓慢回正，和她之前在草原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她站在那片草旁边，看着常锋依然坐在石头上，没有动，手里握着剑，像在等风过来。风没有过来，他已经站起来了。他看了一眼她来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道溪流。她开口了：“第一层已经过了。你该去第二层了。”说完她绕过常锋继续往密林里走。她的背影在枝叶间被分成几块又被重新拼合，很快就看不见了。他收回目光，沿着溪流的方向走了。他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像在走一条已经知道长度的路。她没有回头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