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比草原更難辨認方向。沈靈樞走了一刻鐘左右，周圍的樹開始變密，枝條交錯在一起，像一面豎著的網。她回頭看了一眼來路，被她撥開的枝葉正在緩慢回彈，像在合攏一道被拉開的口子。她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手里沒有鐵牌，但她的腳步比在草原上更慢一些，每隔一段路就停下來听一會兒遠處的鳥鳴聲。
那些鳥鳴從不同方向傳來，頻率不一樣。東南方向的一只叫得最密，像在傳遞一種她听不懂的信息。西側的聲音稀疏一些，像在間隔的停頓中傾听回應。她沒有專門去記那些聲音的分布。她只是在經過三棵相鄰的老樹時，注意到西側的鳥鳴換了一個方向。那道聲音遠了一些，像是跟著什麼人往林子更深處移動了一段距離。她朝那個方向折了一小段路，沒有走出太遠，鳥鳴又換了一個方向，像在帶著她拐彎。她跟著它走，穿過幾叢低矮的灌木後，前方開闊了一些——不是空地，是一片被砍過的樹樁區，大大小小的樹樁散布在地面上，斷口是齊的。樹樁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青苔，邊緣長著細小的蕨類植物。
她蹲下來檢查一個樹樁的斷口，邊緣平整，像被鋒利的工具切過。樹樁內側的年輪清晰可辨，從中心向外一圈一圈排列，朝向一致，像是在同一時間被切斷的，不像是自然折斷留下的痕跡。她站起來繼續往前走，穿過樹樁區之後林子又密了起來，但空氣里的濕度比之前高了一些，像是靠近了水源。
她走了一會兒，前方出現了另一道人影。靠在一棵斜長的樹干上，側對著她，手里拿著一截樹枝，正在地上畫著什麼。鐵骨。他听到腳步聲抬起頭來︰“你也到第二層了？”
“剛到不久。你什麼時候到的？”
“比你早一些。這片林子不像第一層那樣空，但不知道方向怎麼走。我試過直走、繞圈、往回走，走了一段之後又回到了同一個地方。不是錯覺，像是這片林子在循環。”他說。
沈靈樞蹲下來看他在地上畫的那張圖，幾條線相互交錯，有幾個位置被圈了出來，像是他試過的路線和她走過的路線也有幾處重合︰“這片林子的入口應該是循環的，走錯路就會回到原點。”
鐵骨蹲在地上用樹枝點了一下其中一個圈︰“這個位置，我經過了三次。每次都是從不同的方向走到的，周圍的景象也像經過了重新排布。”
沈靈樞看了一會兒︰“你在這里畫圖的時候，有沒有听到過鳥叫？”
“有。東南方向一直有，沒停過。”
她站起來朝東南方向看過去。她說︰“你在這里等我，我去看一下就回來。”她沒等他回應就朝那個方向走了。穿過一片灌木之後，鳥叫聲變近了，就在前方大約二十步左右的一棵老樹樹冠里。她走近時鳥叫聲忽然停了。她抬頭看去，枝頭上站著一只灰雀，她認識那種鳥，天道宗主路上常見的那種，站在檐角上偏頭看人。它蹲在枝頭，低頭啄了一下自己的羽毛，然後飛走了。她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沒有再听到其他聲音。她走回鐵骨所在的位置，鐵骨還蹲在地上，用那根樹枝把圈畫得更圓了，像在等一個已經知道方向的人回來告訴她下一步該往哪里走。
她在他旁邊蹲下來，撿起一根樹枝，在鐵骨畫的那張圖上補了一條弧線。鐵骨看了幾息︰“你這條線從三個圈的中間穿過去，然後呢？”
“然後會通到一個不循環的位置。”
“你怎麼知道？”
“鳥是活的。循環的樹不會轉，但鳥會飛出去。剛才有一只灰雀從這里往東南飛了，方向沒有偏。它在告訴我出口不在原地。”
鐵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樹枝放在地上站起來︰“走。”
兩人沿著那條弧線的方向走，穿過一片更密的灌木之後，前方的樹間距忽然變寬了，像有人把一些樹移走了。腳下的落葉層變薄，地面也硬了一些，像走回了一條舊路上。前方的樹影間隙中透出一道比周圍更亮一些的光，像日光從某處洞口漏進來的那條窄線，比林間的幽光更接近日光的那種白色。
“前面是出口了。”她說。
“那第三層是——”
“過去就知道了。”
兩人加快步子往前走了幾十步，樹冠忽然收攏又打開，視野開闊起來——像從一間暗室走到了天光之下。前方的地面是灰白色的碎石，平坦，一直鋪到一道石壁前方。石壁中央有一道窄門，和第一層出口那道門一樣，門縫里透出光來。沈靈樞走到門前，伸手推了一下，門開了。她側身進去，鐵骨跟在後面，兩人在門後沿著一條短石階往下走了幾步，來到一片新的空間。
比前兩層都小。像一間石室，四方，牆壁是光滑的石面，地面上沒有灰塵。石室中央的地面上嵌著一塊圓形的石頭，顏色偏暗，像被水浸過。她走過去蹲下來看了一眼，石頭上有一個凹痕，和她在天道宗塔底拿到的那塊石頭大小差不多。鐵骨在她身後停住，掃視四周，確認這間石室沒有其他出口︰“第三層考驗的是觀察力？”
“還有判斷力。”沈靈樞的目光沒有離開那塊圓石，里面的深度和那塊石頭的厚度幾乎一樣。她把那塊石頭從懷里取出來放進了凹槽里。圓形石頭緩緩沉入地面，邊緣有一道縫隙正在合攏，像水滴在干燥的泥土上洇開的痕跡一樣慢。縫隙完全合攏時，石室的一面牆壁無聲地向內退去，露出一個通道。
通道盡頭有光。沈靈樞站起來，看了一眼鐵骨︰“走。”
兩人沿著通道往前走。光線越來越亮，溫度也在緩慢回升，像從地底走向地面。沈靈樞的腳步聲在通道里形成一個穩定的節拍，鐵骨跟在她身後，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就在她以為他們會從這道通道里走出第三層時，前方出現了一個人影，背對著他們，像是已經站在那里等了很久了。深色舊袍，腰間掛著一把舊劍。沈靈樞認出了那道衣袍的輪廓，也認出了那道背影——前一天在正殿門口名單上，排在所有人之上的那個名字。
常鋒站在通道盡頭，手里沒有劍。劍在他腰間，鞘口朝下，沒有出鞘。他听到腳步聲，沒有回頭，只開口說了一句話︰“第三層出口不在前面。在後面。”
他側過身讓開，露出他身後那道石壁——和石室里的牆壁一樣光滑，但中間有一道門縫，和第一層、第二層的出口一樣。
沈靈樞停在了離他大約五步遠的位置︰“你從哪邊過來的？”
“這道門推不開。我是從另一條路過來的。通道盡頭已經到頭了，這道門關著。你們從那個方向過來，也應該看到它是關著的。”
沈靈樞走到石壁前伸手推了一下，門確實沒有開。她後退一步，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地面，在門縫正下方的位置有一道細細的劃痕，像是被人刻意刻出來的。她蹲下去看那道劃痕，很淺，筆直，末端有一個極細的彎鉤，像某種古老的符紋里用來表示方向的輔助記號。她從懷里取出那塊圓形石頭看了看，翻到背面，底部露出一個極淺的凹陷——和她之前在圓形石頭上看到的那個凹痕形狀一樣，但小一些。她把石頭翻過來，用指尖在那個小凹痕上按了一下，掌心傳來一陣極輕的震動，從石頭傳到她的手掌，又沿手臂傳到肩膀，然後從鞋底傳入地面。她听到身後那道關著的石門發出一聲悶響，然後緩緩打開了。
門後是一條向上延伸的石階。和前面幾層不一樣，這條石階上有風，帶著一絲干燥的、像是山風的氣味。她已經跨過了那道石門，腳踩在了第一級石階上。
常鋒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鐵骨也已經跟過去了，側身從她身邊經過時衣袍擦過石階邊緣，留下一聲極輕的摩擦聲。她的視線沒有從常鋒身上完全移開，像在等最後一個字落定。他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一截︰“第四層，不是你一個人能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