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沈灵枢找到了枯骨台的入口。
不是一座台子，是一道沉入地面的坡道，两侧堆着一些灰白色的碎石，形状不规则，像是崩落的岩块堆积而成。坡道入口处的土比周围更实，像是被反复踩过，不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停在坡道入口，没有立刻下去。风从坡道底部涌上来，干燥，带着一种极淡的、像旧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她说：“天黑透了再下去。现在光线不够。”
铁骨在坡道旁边放下铁皮箱，开始架火。云念卿站在坡道边缘，低头看着那道向下的坡道：“里面可能很深。”
“不会太深。”沈灵枢说，“如果很深，风不会从底部吹上来，气流会堵在半路。现在的风向说明里面是通的。”
她坐在坡道边缘，把那枚玉扣拿出来握了一会儿，玉扣的温度已经稳定下来了，没有继续上升，但也没有回落。药灵从火堆旁走过来递给她一碗热水：“你娘的玉简和这枚玉扣材质一样，可能是同一块原石上切下来的。用同一块原石做东西，通常不是随手做的。”
“应该是提前准备好的。一枚给我，一枚留在放逐之地。”
火堆烧了一阵，天彻底暗下来了。铁骨把火堆压灭，重新拎起铁皮箱。沈灵枢站起来，转向坡道方向：“走。”
坡道比她预想的更长一些，斜度不大，但走了大约二三十步才到底。底部是一个宽阔的地下空间，比她想象的大，顶部在火把的光照范围内几乎看不到，像是延伸到了地面以下很深处。地面的土比较实，没有积水。她举着火把走了一圈，在西南角的墙壁前停下来。墙面上有一道裂缝，不宽，但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裂缝边缘有几道平行的细痕，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摩挲过，又在边角处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记。她伸手碰了一下墙面的灰尘，手指抹过的地方露出一块颜色稍浅的方形区域，像曾经被什么东西贴过很久，后来被取走了，留下一个没被落灰覆盖的方框，四角微微翘起，像旧纸页离开墙壁时带起的印痕。
铁骨从她身后走过来，也看到了那个方形印记：“曾经有人在这里放过东西。”
“放得很久，拿走的时间也不长。灰尘的厚度和周围还差一些，可能是不久前被取走的。”
“比你早多久？”
“可能是几周，也可能更短。”她说，“地面的脚印——边缘的土已经重新往下填了一部分，但比周围的土松散，不像很久以前留下的。”
她离开那面墙，继续沿着边缘走，在西北角的墙壁前停下来。墙脚有一块石头，形状不规则，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色苔藓，在她手电的光照下泛着暗淡的白色光泽。她蹲下来把那块石头挪开，石头下面露出一个浅坑，浅坑不大，能放下两只手掌并排。她伸手进浅坑摸了一圈，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物——扁平的，有边角，手感像石片，但更光滑。她把它取出来，是一块颜色偏暗的薄石片，边缘磨过，表面没有字。
她拿着石片站起来，对着火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凌霜走过来看了一眼：“像被人带在身边很久的。”
“我娘如果来过这里，她留的东西，不止这一件。刚进来时看到的墙面也留下了一块方形印记，像被贴过纸，现在被人揭走了，只剩下一个空框。”她顿了一下，“说明在她之后，还有人来过这里。”
她把石片收进怀里，和玉扣放在一起。她站直身体，目光从整个空间的轮廓上扫过，在正对着坡道入口的那面墙壁前停住了——墙壁上有一行刻字，字迹被时间磨浅了一部分，但大多数笔画还清晰可见：“枯骨台不是终点。往前走，会有水。”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她站在那行刻字前面看了几息，然后转身走向坡道。铁骨已经拎起了铁皮箱，凌霜站到了坡道入口处，云念卿和药灵也跟了上来。五个人沿着坡道走回地面，夜风重新吹在脸上。沈灵珠站在坡道入口处，把那块薄石片从怀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远处，荒漠在夜色中铺开，像一张没有尽头的旧布，还在她前方铺展着。前面的路还很长，但路标还在。她朝那个方向迈出一步，走了出去。身后的坡道正在合拢，像一道正在缓慢关上的门，边缘的碎石正在朝坡道底部滑落。他们没有回头。荒漠的夜晚很冷，风吹过沙面时带着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移动，但声音很快就消散了。她走在队伍最前面，衣袋里那枚石片贴着掌心，凉意正在缓慢渗进皮肤，像一块正在被焐热的旧物。远处的地平线和夜色之间的界限正在变得模糊，像一道正在裂开的缝隙，还在等一束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才能看清裂缝里藏了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