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沈灵枢已经把铁盒重新检查了一遍。地图上的路线她昨晚看过两遍，已经记住了分岔的位置和距离。铁盒里没有别的东西，她合上盖子，把它放进行囊里。
五个人在晨光中重新上路，方向是正北。地面的颜色比前一天更深，像是一层被风反复压实过的表层土，硬度适中。偶尔能看到一些零散的碎石，边缘磨圆了，像是被水流或风搬运过。
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地面较为平整，没有明显的起伏，但颜色分布不均——有些地方偏浅，像是被什么覆盖过。沈灵枢放慢脚步，走到颜色较浅的区域边缘蹲下来，用手拨了一下地面表层，露出一层细碎的白色的颗粒，颗粒之间夹杂着深色的细沙，分布在浅层土壤中。她捻了一下：“可能是以前的水流带来的，把周围的岩石冲碎磨细了，等水退去之后就在表层沉积下来。这里曾经有过持续流动的水，方向是从西北流向东南。”
她站起来，沿着那片浅色区域走了几十步。浅色区域的边缘有一道极浅的沟槽，沟槽不深，但走向和地图上标注的路线一致。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位置。路上偶尔能见到一些半埋在土里的石块，大小不一，大部分表面粗糙，像是经过长期风化。
药灵在后面走了一段之后出声提醒：“前面的风在变化，偶尔能闻到湿度比之前高，像是地下有浅层水，正在缓慢上升，还没有渗出地表。”
沈灵枢停了下来，从怀里取出地图重新展开，确认了一下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地图上标注的水源位置应该还在前方，距离不确定，但按地图的比例推算，今天之内应该能到达附近。她把地图收好，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地面开始出现了低洼的起伏，偶尔能看到一些干裂的泥块，像是曾经积过水，水退去后留下的沉积层。她放慢脚步，沿着低洼地带走了一段，注意到一个细节：低洼地带的泥土颜色和周围有明显的区别，像是经常被水浸润过。她蹲下来用手挖了一下，挖到大约三寸深，指尖碰到了一层湿润的沙土。她继续往下挖，手指触及了水流，薄薄的、贴着地表下的沙土层流动的水，含沙量不高。
她继续挖了两下，水流开始逐渐渗出，在低洼处汇聚成一小片浅水。她站起来，沿着水流的走向走，浅水在低洼处汇成一条窄窄的细流，像一条被埋在土下的丝线，小心翼翼地露出一截，又沉入下一段地面以下。
铁骨从后面走上来：“是活水？”
“是。水量不大，但一直在流动。”
她蹲下来把水囊接满，把盖子旋紧。水流太细，接满一袋需要好一会儿，但水是清的，没有怪味。
铁骨在她对面也蹲下来接水，铁皮箱放在旁边的干地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你打算沿着这条地下河走多远？”
“走到它和地图上标注的主路线交汇为止。如果一直同向，就顺着它走。能补充水，也方便标记位置。”沈灵枢站起来，把接满的水囊挂回腰间，“继续走，保持现在的方向。”
日头开始偏西的时候，她在一处低洼地边缘停下来，看到低洼地中央有一截露出地面的东西，半埋在泥土里，倾斜着，像断裂后留下的残段，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附着物。她走过去，蹲下身拂去表层的泥土和沙粒，露出下面一根石柱的顶部。和她之前在放逐之地边缘看到的那根差不多，但更细，表面有风化痕迹，也有隐约的刻痕。她顺着石柱表面往下清理，露出了一段文字——简短的铭文，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沈青阳，过此向北。水脉在左。”
她停了一下，把铭文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理解错。沈青阳三个字确实刻在上面。
“是我爹刻的。”她说，“他走过这里，留下了标记。”
云念卿走上来也看了一眼：“这行字刻得很深，像是用了工具，不是随手划的。”
沈灵枢站起来，往北的方向看过去。前方的地面仍然平坦，远处的颜色已经开始变暗，像是地势在缓慢下降。她没有多耽搁，绕过石柱继续往前走。铁骨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开口问：“你爹刻那行字的时候，应该还不知道自己走完这条路之后还能不能回来。”
“他知道。”
“那他还是刻了。”
她没有接话。前面的路还在延伸，地面上的颜色变化平缓，像一层正在被风吹平的旧纹路。远处的天际线比之前更低了一些，带着轻微的弧度，像一道正在放缓的坡。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她在走一条她父亲走过的路，像是有人走过了这条路的全程，又返回来刻了一道标记，给后面的人指路，让她知道该从哪个方向绕过去。她脚下的地面正在变硬，风在吹过，带着地底深处的凉意。她知道前方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但路标还在，一道接一道，像刻在石头上的线。她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那道线的轨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