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枢回到符殿之后，在桌边坐下来，没有立刻做别的事，先把两次观察到的信息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入口的位置在低洼地北侧灌木丛下，入口边缘的土有挤压的痕迹，说明近期有人进出。旧路的方向在地图上标着从西南向东北延伸，路基宽度大约能走一辆车，路基两侧的草有不同程度倒伏，倒伏方向指向低洼地东南侧。拖痕出现在旧路左侧的地面上，深度大约半个指节，宽度均匀，像是箱笼拖过留下的印记，在矮丛覆盖的位置消失。石板下有一条通道，底部是干的。她沿着那条通道走到分岔口，岔口处的土表面平整，有人经过的痕迹，但不如入口处频繁。
信息排完确认没有遗漏，她把简图从抽屉里取出来，在低洼地东南侧画了一个圈，标注了那条交汇通道的大致位置。然后把简图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光正好落在塔身上，底部没有异常，塔门关着，铜锁在原位。她看了一会儿，确认一切如常，然后转身下楼去了器殿。
器殿里，铁骨正蹲在炉边，手里握着一把铁钳，钳口夹着一块正在变软的铁件。炉火映在他赤着的上身和那些深浅交错的烫伤疤痕上，在暗红色的光中呈现出不规则的轮廓。他看到沈灵枢走进来，把铁钳放下，铁件重新放回炉中：“你来得正好，钳子我调过松紧了。”他指了指旁边木架上的那副钳子。
沈灵枢走过去拿起钳子试了一下，钳口的闭合松紧适中，夹持力均匀，比上次用的时候更顺手一些：“我下来是想说，那个入口下面有一条分岔口，一条继续向前延伸，另一条坡度向上。两条通道的入口处都有人的痕迹，但程度不同。那条坡度向上的通道入口处的土表面更加平整，踩得更实，使用的频率应该更高。”
铁骨听完点了一下头，从旁边架子上拿下一盏铁皮油灯，递过来：“这个你带着。装一次油能烧三个时辰，光照范围比火把宽，不用手举。另一条通道如果是向上的，可能通向地面的另一个出口。你如果顺着那个方向走，用灯就行。”
沈灵枢接过油灯，掂了掂，重量适中，灯身做工结实：“我试一下点火。”她拔开灯盖，用铁骨递来的火折点燃灯芯，火焰亮起后熄了火折，把灯盖旋回，直起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油灯和钳子的位置我已经记住了，明天早上直接从架上取用就行。如果还有需要调整的，我再过来。”
铁骨没有留她，弯腰继续处理炉中铁件。沈灵枢离开器殿时，日光已经从西侧斜铺过来，把器殿门前的石阶照成一整片暖色。沿着主路走了一段后她拐向丹殿的方向。药灵正蹲在药圃边缘，用一根细枝条拨弄新长出的草药根部，旁边放着几只叠好的布包，边角压着干叶。
沈灵枢走到她旁边：“明天一早下去。”
药灵停下手里的活，转身进药房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她：“止血散和驱瘭丸都重新分过，绷带叠了三条。驱瘴丸的口味比上次淡了一些，磨得更碎了，方便用水送服。”
沈灵枢接过布包：“绷带的长度够包扎上肢吗？”
“三条接起来够用。切口深度不深的情况下，两条也够。”
药灵说完回到药圃边，继续拨弄草药根部的土。沈灵枢没有多留，道了声谢后转身沿着主路往回走。回到符殿时天色偏西，她走过白莲月的房间时，门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光。她没有停下，继续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门进去。
进屋后她坐到桌边，把简图重新铺开。她在分岔口的位置点了一下，在坡度向上的通道方向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东南方向。然后沿着那个方向往东南延伸画了一道虚线，与另一条旧路的走向相交。相交的位置附近没有任何标注，像是她在地图上发现的一处空白。她看了片刻，然后叠好简图放回抽屉，又从抽屉里拿出油灯试了一次——灯芯火焰大小均匀，没有跳动。
入夜之后她点了一盏小灯，从床底取出那只铜匣，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地图和草图卷在一起，银针和玉扣各自用布包着放好，金属片也归了原位。她看了看，确认铜匣里的东西一件不少，盖好推回床底。
夜风吹过窗缝，发出一阵持续的、低沉的声响，像一根粗弦被风反复拨动却没有真正发出声音。风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边缘被夜色磨钝，才慢慢回落下去。
她吹灭灯，在床边坐下。计划已经安排好了，东西也备齐了。明天天亮之前就起身，直接去山门外集合。她躺下闭眼，呼吸逐渐放缓，窗缝里没有再有风渗进来。夜色在窗外平稳地持续着。远处的塔在月光中只剩一道深色的轮廓，像一根没有刻度却仍然竖立着的标尺，正安静地立在黑暗里，等待着明天破晓后第一道真正照向它表面的光。她翻了一个身，侧向床内侧，又停了一会儿，然后彻底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