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王都东市比沈灵枢记忆中更挤一些。她沿着街面走，两侧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布庄的布料挂在门口招揽客人，饭馆的伙计站在台阶上吆喝，行人挤在路中间，端着碗的、抱着孩子的、拎着货的，像一条窄河道里同时流过几种流速不同的水。她侧身从两个看布料的女人之间穿过去，在东市中部的位置找到了门牌号。四十五号是布庄，四十七号是卖酱菜的，两间铺子之间的缝隙很窄，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斜挂在门框上方，字迹已经模糊了，依稀能看出“柳记旧书”四个字的轮廓，笔画像被日光晒过太多次，边角已经开始模糊了。
门半掩着，她侧身推开，门轴很旧，但没有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是近期还被人转动过。屋里光线比外面暗很多，只靠门洞漏进去的日光和墙面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来的光照明。书架上塞满了旧书，书脊颜色深浅不一，有的用布面装订，有的纸面已经卷了边，层层叠叠堆到架顶，架子之间的走道只够一人侧身通过。书页的气味很重，纸张干燥后散发出的旧灰味，像在书架之间形成了自己的气流。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正低着头翻一本薄册子，年纪和顾长宁描述的一致——五十多岁，灰白色的头发，穿了一件深色的旧袍。他听到门响没有抬头，继续翻了一页书，像在等来人先开口。
沈灵枢没有径直走到柜台前，她在靠门的那排书架前停下来，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了回去。那人仍然没有抬头，只翻了一页书，翻书的动作不急不慢，像在等一个她已经准备好要递过来的信息。她走到柜台前，在距离柜台大约一步的位置站定。那人这时才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到她腰侧垂着的手上。她没有开口，也没有出示任何东西，只是站在柜台前面，等他先确认身份。
他合上手里的册子，看了她一眼：“本店旧书不外借。”
“我看了一下，书页边角磨损得不算严重。”
“那你可以翻翻底下一层，那一批来得晚一些，灰尘还没落满。”
沈灵枢没有动。她站在柜台前，从衣袋里取出那枚青灰色印章，把它放在柜台上，没有推过去，只放在两人之间的柜台面上。柳姓接头人看到印章时动作没有停顿，但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印章上，随即伸手将它拿起，翻转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然后放下了。他没有做其他的动作，也没有把它放回原处，轻轻推回到她面前，像这样才算完成了传递。
“你从哪里得到的这枚印章？”
“它本来放在一页纸旁边，纸里写着这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判断她说的位置是否准确。“那页纸的边角有没有一道浅折痕？”
沈灵枢想了想：“左下角有一道斜折痕。”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到柜台后面的架子前，在第三层抽出一本比其他书略薄一些的册子，打开来从里面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没有翻开，直接递给她：“纸页是旧的，线索已经停在那里了。你找到之后，我只需要确认来的人能不能说出那个细节。你是按照正常路径找到这里来的，说明你不是中途截获的。”
沈灵枢接过纸条没有当场拆开：“这条线还在用吗？”
“暂时不用了。血符宗那边的运输线路在这段时间内已经停了，往后如果有新的联络方式，我会知道。”
她把纸条放进衣袋里，没有多留：“印章留给你还是带走？”
“你带着。下次来的时候还用得上。”
她转身穿过书架之间的走道，推开门走出去。日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她站在街面上朝东市入口方向走了几步，但没有直接离开东市，在东市入口附近的一家茶摊前停了一下，买了一个干饼，站着吃完，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群，确认没有人跟出来，然后沿主街往城门方向走。出了城门之后，她放慢速度，沿着官道走了一段，在路边一棵树下停下来休息。她坐在树根下，把那张纸条展开看了一遍——纸上只有一行字：“岔道石壁后，排水渠尽头有一处旧标记，以下层通道为界，第三块松动石板下方另有一条通道入口。”
她看了一遍，把纸条叠好收进怀里。信息指向的是下层石室那块铁板。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叶和碎土，沿着官道走回天道宗的方向。树枝被风吹动时带起的阴影来回扫过她脚边的地面。她没有停步，把它留在身后继续走着，她的脚步在干燥的路面上均匀地响着，像一段正在被往回压入旧纸页的记录，仍然保持着它来时的节奏。